Project Gutenberg 2, The Next Millennium http://www.PG2.org Project Gutenberg 2 World eBook Library Consortia Collection Limitations By accessing this file you agree to all the Terms and Conditions, as stated at http://WorldLibrary.net/Terms.htm. It is permissible and encouraged for all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to be freely redistributed as-is, on an unlimited basis, by any person. There are three circumstances which substantially limit what is permitted with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: 1. National copyright laws: Persons outside of the U.S. should check their laws before re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. 2. Commercial use: The "small print" license includes a royalty schedule for commercial use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, including any sort of resale. 3. Copyrighted eBooks: When Project Gutenberg is given permission to redistribute copyrighted materials, the copyright holder may stipulate additional licenses or restrictions. For additional information visit http://Gutenberg.net/license. 史記卷九十一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黥布者,六人也,[一]姓英氏。[二]秦時為布衣。少年,有客相之曰:「當刑而 王。」及壯,坐法黥。布欣然笑曰;「人相我當刑而王,幾是乎?」[三]人有聞 者,共俳笑之。[四]布已論輸麗山,[五]麗山之徒數十萬人,布皆與其徒長豪 桀交通,迺率其曹偶,[六]亡之江中為盜。 注[一]索隱地理志廬江有六縣。蘇林曰:「今為六安也。」 注[二]索隱按:布本姓英。英,國名也,咎繇之後。布以少時有人相云「當刑 而王」,故漢雜事云「布改姓黥,以厭當之」也。正義故六城在壽州安豐縣西南 百三十三里。按:黥布封淮南王,都六,即此城。又春秋傳六與蓼,咎繇之後, 或封於英、六,蓋英後改為蓼也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幾,一作『豈』。」駰謂幾,近也。索隱裴駰曰「臣瓚音 機。幾,近也」。楚漢春秋作「豈是乎」,故徐廣云一作「豈」。劉氏作「祈」, 祈者語辭也,亦通。 注[四]索隱謂q共以俳優輩笑之。 注[五]正義言布論決受黥竟,麗山作陵也。時會稽郡輸身徒。 注[六]索隱曹,輩也。偶,類也。謂徒輩之類。 陳勝之起也,布迺見番君,與其q叛秦,聚兵數千人。番君以其女妻之。章邯 之滅陳勝,破呂臣軍,布乃引兵北擊秦左右校,破之清波,引兵而東。聞項梁 定江東會稽,[一]涉江而西。陳嬰以項氏世為楚將,迺以兵屬項梁,渡淮南, 英布、蒲將軍亦以兵屬項梁。 注[一]正義時會稽郡所理在吳闔閭城中。 項梁涉淮而西,擊景駒、秦嘉等,布常冠軍。項梁至薛,[一]聞陳王定死,迺 立楚懷王。項梁號為武信君,英布為當陽君。[二]項梁敗死定陶,懷王徙都彭 城,諸將英布亦皆保聚彭城。當是時,秦急圍趙,趙數使人請救。懷王使宋義 為上將,范曾為末將,項籍為次將,英在、蒲將軍皆為將軍,悉屬宋義,北救 趙。及項籍殺宋義於河上,懷王因立籍為上將軍,諸將皆屬項籍。項籍使布先 渡河擊秦,布數有利,籍迺悉引兵涉河從之,遂破秦軍,降章邯等。楚兵常勝, 功冠諸侯。諸侯兵皆以服屬楚者,以布數以少敗q也。 注[一]正義薛古城在徐州滕縣界也。 注[二]正義南郡當陽縣也。 項籍之引兵西至新安,[一]又使布等夜擊阬章邯秦卒二十餘萬人。至關,不得 入,又使布等先從閒道[二]破關下軍,遂得入,至咸陽。布常為軍鋒。[三]項 王封諸將,立布為九江王,都六。 注[一]正義新安故城在河南府澠池縣東二十二里。 注[二]索隱鄒氏云「閒猶閑也,謂私也」。今以閒音紀莧反。閒道即他道,猶若 反閒之義。 注[三]索隱案:漢書作「楚軍前簿」,簿者鹵簿。 漢元年四月,諸侯皆罷戲下,各就國。項氏立懷王為義帝,徙都長沙,迺陰令 九江王布等行擊之。其八月,布使將擊義帝,追殺之郴縣。[一] 注[一]正義郴,丑林反。今郴州有義帝R及祠。 漢二年,齊王田榮畔楚,項王往擊齊,徵兵九江,九江王布稱病不往,遣將將 數千人行。漢之敗楚彭城,布又稱病不佐楚。項王由此怨布,數使使者誚讓[一] 召布,布愈恐,不敢往。項王方北憂齊、趙,西患漢,所與者獨九江王,又多 布材,欲親用之,以故未擊。 注[一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誚,責也。」 漢三年,漢王擊楚,大戰彭城,不利,出梁地,至虞,[一]謂左右曰:[二]「如 彼等者,無足 與計天下事。」謁者隨何進曰:「不審陛下所謂。」漢王曰:「孰能為我使淮南, 令之發兵倍楚,留項王於齊數月,我之取天下可以百全。」隨何曰:「臣請使之。」 迺與二十人俱,使淮南。至,因太宰主之,[三]三日不得見。隨何因說太宰曰: 「王之不見何,必以楚為彊,以漢為弱,此臣之所以為使。使何得見,言之而 是邪,是大王所欲聞也;言之而非邪,使何等二十人伏斧質淮南市,以明王倍 漢而與楚也。」太宰迺言之王,王見之。隨何曰:「漢王使臣敬進書大王御者, 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。」淮南王曰:「寡人北鄉而臣事之。」隨何曰:「大王與 項王俱列為諸侯,北鄉而臣事之,必以楚為彊,可以託國也。項王伐齊,身負 板築,[四]以為士卒先,大王宜悉淮南之q,身自將之,為楚軍前鋒,今迺發 四千人以助楚。夫北面而臣事人者,固若是乎?夫漢王戰於彭城,項王未出齊 也,大王宜騷[五]淮南之兵渡淮,日夜會戰彭城下,大王撫萬人之q,無一人 渡淮者,垂拱而觀其孰勝。夫託國於人者,固若是乎?大王提空名以鄉楚,而 欲厚自託,臣竊為大王不取也。然而大王不背楚者,以漢為弱也。夫楚兵雖彊, 天下負之以不義之名,[六]以其背盟約而殺義帝也。然而楚王恃戰勝自彊,漢 王收諸侯,還守成皋、滎陽,下蜀、漢之粟,深溝壁壘,分卒守徼乘塞,[七] 楚人還兵,閒以梁地,深入敵國八九百里,[八]欲戰則不得,攻城則力不能, 老弱轉糧千里之外;楚兵至滎陽、成皋,漢堅守而不動,進則不得攻,退則不 得解。故曰楚兵不足恃也。[九]使楚勝漢, 則諸侯自危懼而相救。夫楚之彊,適足以致天下之兵耳。故楚不如漢,其勢易 見也。今大王不與萬全之漢而自託於危亡之楚,臣竊為大王惑之。臣非以淮南 之兵足以亡楚也。夫大王發兵而倍楚,項王必留;留數月,漢之取天下可以萬 全。臣請與大王提劍而歸漢,漢王必裂地而封大王,又況淮南,淮南必大王有 也。故漢王敬使使臣進愚計,願大王之留意也。」淮南王曰:「請奉命。」陰許 畔楚與漢,未敢泄也。 注[一]正義今宋州虞城也。 注[二]索隱案:謂隨何。 注[三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淮南太宰作內主也。」韋昭曰:「主,舍也。」索隱 太宰,掌膳食之官。韋昭曰「主,舍」。 注[四]集解李奇曰:「板,牆板也。築,杵也。」 注[五]集解音埽。 注[六]索隱負猶被也。以不義被其身。 注[七]索隱徼謂邊境亭鄣。以徼繞邊陲,常守之也。乘者,登也,登塞垣而守 之。 注[八]集解張晏曰:「羽從齊還,當經梁地八九百里,迺得羽地。」索隱案:服 虔曰「梁在楚漢之中閒」。 注[九]集解徐廣曰:「恃,一作『罷』。言其已困,不足復苦也。」索隱案:漢 書作「罷」,音皮。 楚使者在,[一]方急責英布發兵,舍傳舍。隨何直入,坐楚使者上坐,曰:「九 江王已歸漢,楚何以得發兵?」布愕然。楚使者起。何因說布曰:「事已搆,[二] 可遂殺楚使者,無使 歸,而疾走漢[三]并力。」布曰:「如使者教,因起兵而擊之耳。」於是殺使者, 因起兵而攻楚。楚使項聲、龍且攻淮南,項王留而攻下邑。[四]數月,龍且擊 淮南,破布軍。布欲引兵走漢,恐楚王殺之,故閒行與何俱歸漢。 注[一]集解文穎曰:「在淮南王所。」 注[二]索隱按:搆訓成也。 注[三]索隱走音奏,向也。 注[四]正義宋州碭山縣。 淮南王至,[一]上方踞p洗,召布入見,布*(甚)*大怒,悔來,欲自殺。出就 舍,帳御飲食從官如漢王居,布又大喜過望。[二]於是迺使人入九江。楚已使 項伯收九江兵,盡殺布妻子。布使者頗得故人幸臣,將q數千人歸漢。漢益分 布兵而與俱北,收兵至成皋。四年七月,立布為淮南王,與擊項籍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三年十二月。」 注[二]正義高祖以布先分為王,恐其自尊大,故峻禮令布折服;已而美其帷帳, 厚其飲食,多其從官,以悅其心;灌道也。 漢五年,布使人入九江,得數縣。六年,布與劉賈入九江,誘大司馬周殷,周 殷反楚,遂 舉九江兵與漢擊楚,破之垓下。 項籍死,天下定,上置酒。上折隨何之功,謂何為腐儒,為天下安用腐儒。[一] 隨何跪曰:「夫陛下引兵攻彭城,楚王未去齊也,陛下發步卒五萬人,騎五千, 能以取淮南乎?」上曰:「不能。」隨何曰:「陛下使何與二十人使淮南,至, 如陛下之意,是何之功賢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也。然而陛下謂何腐儒,為天下 安用腐儒,何也?」上曰:「吾方圖子之功。」迺以隨何為護軍中尉。布遂剖符 為淮南王,都六,九江、廬江、衡山、豫章郡皆屬布。 注[一]索隱腐音輔。謂之腐儒者,言如腐敗之物不任用。 七年,朝陳。八年,朝雒陽。九年,朝長安。 十一年,高后誅淮陰侯,布因心恐。夏,漢誅梁王彭越,醢之,盛其醢埣蝵 侯。至淮南,淮南王方獵,見醢,因大恐,陰令人部聚兵,候伺旁郡警急。[一]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欲有所會。」 布所幸姬疾,請就醫,醫家與中大夫賁赫[一]對門,姬數如醫家,賁赫自以為 侍中,迺厚餽遺,從姬飲醫家。姬侍王,從容語次,譽赫長者也。王怒曰:「汝 安從知之?」具說狀。王疑其與亂。赫恐,稱病。王愈怒,欲捕赫。赫言變事, 乘傳詣長安。布使人追,不及。赫 至,上變,言布謀反有端,可先未發誅也。上讀其書,語蕭相國。相國曰:「布 不宜有此,恐仇怨妄誣之。請擊赫,使人微[二]驗淮南王。」淮南王布見赫以 罪亡,上變,固已疑其言國陰事;漢使又來,頗有所驗,遂族赫家,發兵反。 反書聞,上迺赦賁赫,以為將軍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賁音肥。」索隱賁音肥,人姓也。赫音虛格反。 注[二]集解一作「徵」。 上召諸將問曰:「布反,為之柰何?」皆曰;「發兵擊之,阬豎子耳。何能為乎!」 汝陰侯滕公召故楚令尹問之。令尹曰:「是故當反。」滕公曰:「上裂地而王之, 疏爵而貴之,[一]南面而立萬乘之主,其反何也?」令尹曰:「往年殺彭越,前 年殺韓信,[二]此三人者,同功一體之人也。自疑禍及身,故反耳。」滕公言 之上曰:「臣客故楚令尹薛公者,其人有籌筴之計,可問。」上迺召見問薛公。 薛公對曰:「布反不足怪也。使布出於上計,山東非漢之有也;出於中計,勝敗 之數未可知也;出於下計,陛下安枕而臥矣。」上曰:「何謂上計?」令尹對曰: 「東取吳,[三]西取楚,[四]并齊取魯,傳檄燕、趙,固守其所,山東非漢之 有也。」「何謂中計?」「東取吳,西取楚,并韓取魏,據敖庾之粟,[五]塞成 皋之口,勝敗之數未可知也。」「何謂下計?」「東取吳,西取下蔡,[六]歸重 於越,身歸長沙,[七]陛下安枕而臥,漢無事矣。」[八]上曰:「是計將安出?」 令尹對曰:「出下計。」上曰:「何謂廢上中計而出下計?」 令尹曰:「布故麗山之徒也,自致萬乘之主,此皆為身,不顧後為百姓萬世慮者 也,故曰出下計。」上曰:「善。」封薛公千戶。[九]迺立皇子長為淮南王。上 遂發兵自將東擊布。 注[一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疏,分也。『禹決江疏河』是也。」索隱疏,分也。 漢書曰「禹決江疏河」。尚書曰「列爵惟五,分土惟三」。按;裂地是對文,故 知疏惜壑]。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往年、前年同耳,使文相避也。」 注[三]正義荊王劉賈都吳,蘇州闔廬城也。 注[四]正義楚王劉交都徐州下邳。 注[五]索隱案:太康地記云「秦建敖倉於成皋」。又云「庾」,故云「敖庾」也。 注[六]正義古州來國。 注[七]正義今潭州。 注[八]集解桓譚新論曰:「世有圍痐尾腹A或言是兵法之類也。及為之上者,遠 眵迂i,置以會圍,因而成多,得道之勝。中者,則務相絕遮要,以爭便求利, 故勝負狐疑,須計數而定。下者,則守邊隅,趨作罫,以自生於小地,然亦必 不如。」察薛公之言上計,云取吳、楚,并齊、魯及燕、趙者,此廣道地之謂。 中計云取吳、楚,并韓、魏,塞成皋,據敖倉,此趨遮要爭利者也。下計云取 吳、下蔡,據長沙以臨越,此守邊隅,趨作罫者也。索隱罫音烏卦反。 注[九]索隱劉氏云:「薛公得封千戶,蓋關內侯也。」 布之初反,謂其將曰:「上老矣,厭兵,必不能來。使諸將,諸將獨患淮陰、彭 越,今皆已死,餘不足畏也。」故遂反。果如薛公籌之,東擊荊,荊王劉賈走 死富陵。[一]盡劫其兵,渡淮擊楚。楚發兵與戰徐、僮閒,[二]為三軍,欲以 相救為奇。或說楚將曰:「布善用兵,民素畏之。且兵法,諸侯戰其地為散地。 [三]今別為三,彼敗吾一軍,餘皆走,安能相救!」不聽。布果破其一軍,其 二軍散走。 注[一]正義故城在楚州盱眙縣東北六十里。 注[二]集解如淳曰:「地名也。」索隱案:地理志臨淮有徐縣、僮縣。正義杜預 云:「徐在下邳僮縣東。」括地志云:「大徐城在泗州徐城縣北四十里,古徐國 也。」 注[三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謂散滅之地。」正義魏武帝注孫子曰:「卒戀土地, 道近而易敗散。」 遂西,與上兵遇蘄西,會甀。[一]布兵精甚,上迺壁庸城,[二]望布軍置陳如 項籍軍,上惡之。與布相望見,遙謂布曰:「何苦而反?」布曰:「欲為帝耳。」 上怒罵之,遂大戰。布軍敗走,渡淮,數止戰,不利,與百餘人走江南。布故 與番君婚,以故長沙哀王[三]使人紿布,偽與亡,誘走越,故信而隨之番陽。 番陽人殺布茲鄉[四]民田舍,遂滅黥布。[五] 注[一]索隱上古外反,下持瑞反。韋昭云「蘄之鄉名」。漢書作「O」,應劭音 保,*(鉦)**[銍]*下亭名。正義蘄音機。沛郡蘄城也。甀,逐瑞反。 注[二]集解鄧展曰:「地名也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表云成王臣,吳芮之子也。」駰案;晉灼曰「芮之孫固」。 或曰是成王,非哀王也,傳誤也。索隱「哀」字誤也。是成王臣,吳芮之子也。 注[四]索隱番陽P縣之鄉。 注[五]正義英布R在饒州鄱陽縣北百五十二里十三步。 立皇子長為淮南王,封賁赫為期思侯,[一]諸將率多以功封者。[二] 注[一]正義期思故城在光州固始縣界。 注[二]集解漢書曰:「將率封者六人。」 太史公曰:英布者,其先豈春秋所見楚滅英、六,皋陶之後哉?身被刑法,何 其拔興[一]之暴也!項氏之所阬殺人以千萬數,而布常為首虐。功冠諸侯,用 此得王,亦不免於身為世大僇。禍之興自愛姬殖,妒媢[二]生患,竟以滅國! 注[一]索隱拔,白曷反,疾也。 注[二]集解音冒。媢亦妒也。索隱案:王劭音冒,媢亦妒也。漢書外戚傳亦云 「或結寵妾y媢之誅」。又論衡云「y夫媢婦」,則媢是y之別名。今原英布之 誅為疑賁赫與其妃有亂,故至滅國,所以不得言y媢是媚也。一云男y曰媢。 \ 【索隱述贊】九江初筮,當刑而王。既免徒中,聚盜江上。再雄楚卒,頻破秦 將。病為羽疑,歸受漢杖。賁赫見毀,卒致無妄。 史記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淮陰侯韓信者,淮陰人也。[一]始為布衣時,貧無行,不得推擇為吏,[二]又 不能治生商賈,常從人寄食飲,人多厭之者,常數從其下鄉[三]南昌亭長[四] 寄食,數月,亭長妻患之,乃晨炊蓐食。[五]食時信往,不為具食。信亦知其 意,怒,竟絕去。 注[一]正義楚州淮陰縣也。 注[二]集解李奇曰:「無善行可推舉選擇。」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下鄉,縣,屬淮陰也。」索隱案:下鄉,鄉名,屬淮陰郡。 注[四]索隱案:楚漢春秋作「新昌亭長」。 注[五]集解張晏曰:「未起而p蓐中食。」 信釣於城下,[一]諸母漂,[二]有一母見信飢,飯信,竟漂數十日。信喜,謂 漂母曰:「吾必有以重報母。」母怒曰:「大丈夫不能自食,[三]吾哀王孫而進 食,[四]豈望報乎!」 注[一]正義淮陰城北臨淮水,昔信去下鄉而釣於此。 注[二]集解韋昭曰:「以水擊絮為漂,故曰漂母。」 注[三]正義音寺。 注[四]集解蘇林曰:「如言公子也。」索隱劉德曰:「秦末多失國,言王孫、公 子,尊之也。」蘇林亦同。張晏云「字王孫」,非也。 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,曰:「若雖長大,好帶刀劍,中情怯耳。」q辱之曰: 「信能死,刺我;不能死,出我x下。」[一]於是信孰視之,俛出x下,蒲伏。 [二]一市人皆笑信,以為怯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x,一作『胯』。胯,股也,音同。」又云漢書作「跨」, 同耳。索隱x,漢書作「胯」。胯,股也,音枯化反。然尋此文作「x」,欲依 字讀,何為不通?x下扈膉U也,亦何必須作「胯」。 注[二]正義俛音俯。伏,蒲北反。 及項梁渡淮,信杖劍從之,居戲下,[一]無所知名。項梁敗,又屬項羽,羽以 為郎中。數以策干項羽,羽不用。漢王之入蜀,信亡楚歸漢,未得知名,為連 敖。[二]坐法當斬,其輩十三人皆已斬,次至信,信乃仰視,適見滕公,曰:「上 不欲就天下乎?何為斬壯士!」滕公奇其言,壯其貌,釋而不斬。與語,大說 之。言於上,上拜以為治粟都尉,上未之奇也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戲,一作『麾』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典客也。」索隱李奇云:「楚官名。」張晏云:「司馬也。」 信數與蕭何語,何奇之。至南鄭,諸將行道亡者數十人,信度何等已數言上, 上不我用,惜`。何聞信亡,不及以聞,自追之。人有言上曰:「丞相何亡。」 上大怒,如失左右手。居一二日,何來謁上,上且怒且喜,罵何曰:「若亡,何 也?」何曰:「臣不敢亡也,臣追亡者。」上曰:「若所追者誰何?」曰:「韓信 也。」上復罵曰:「諸將亡者以十數,公無所追;追信,詐也。」何曰:「諸將 易得耳。至如信者,國士無雙。王必欲長王漢中,無所事信;[一]必欲爭天下, 非信無所與計事者。顧王策安所決耳。」王曰:「吾亦欲東耳,安能鬱鬱久居此 乎?」何曰:「王計必欲東,能用信,信扈d;不能用,信終亡耳。」王曰:「吾 為公以為將。」何曰:「雖為將,信必不留。」王曰:「以為大將。」何曰:「幸 甚。」於是王欲召信拜之。何曰:「王素慢無禮,今拜大將如呼小兒耳,此乃信 所以去也。王必欲拜之,擇良日,齋戒,設壇場,具禮,乃可耳。」王許之。 諸將皆喜,人人各自以為得大將。至拜大將,乃韓信也,一軍皆驚。 注[一]集解文穎曰:「事猶業也。」張晏曰:「無事用信。」 信拜禮畢,上坐。王曰:「丞相數言將軍,將軍何以教寡人計策?」信謝,因問 王曰:「今東鄉爭權天下,豈非項王邪?」漢王曰:「然。」曰:「大王自料勇悍 仁彊孰與項王?」漢 王默然良久,曰:「不如也。」信再拜賀曰:「惟信亦為大王不如也。然臣嘗事 之,請言項王之為人也。項王喑噁[一]叱},[二]千人皆廢,[三]然不能任屬 賢將,此特匹夫之勇耳。項王見人恭敬慈愛,言語嘔嘔,[四]人有疾病,涕泣 分食飲,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,印刓敝,忍不能予,[五]此所謂婦人之仁也。 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,不居關中而都彭城。有背義帝之約,而以親愛王,諸 侯不平。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,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。項王所過 無不殘滅者,天下多怨,百姓不親附,特劫於威彊耳。名雖為霸,實失天下心。 故曰其彊易弱。今大王誠能反其道:任天下武勇,何所不誅![六]以天下城邑 封功臣,何所不服!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,何所不散![七]且三秦王為秦將, 將秦子弟數歲矣,所殺亡不可勝計,又欺其q降諸侯,至新安,項王詐阬秦降 卒二十餘萬,唯獨邯、欣、翳得脫,秦父兄怨此三人,痛入骨髓。今楚彊以威 王此三人,秦民莫愛也。大王之入武關,秋豪無所害,[八]除秦苛法,與秦民 約,法三章耳,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。於諸侯之約,大王當王關中,關中 民咸知之。大王失職入漢中,秦民無不恨者。今大王舉而東,三秦可傳檄而定 也。」[九]於是漢王大喜,自以為得信晚。遂聽信計,部署諸將所擊。 注[一]索隱上於金反,下烏路反。喑啞,懷怒氣。 注[二]索隱「}」字或作「吒」。上昌栗反,下卓嫁反。叱},發怒聲。 注[三]集解晉灼曰:「廢,不收也。」索隱孟康曰:「廢,伏也。」張晏曰「廢, 偃也。」 注[四]集解音凶于反。索隱音吁。嘔嘔猶區區也。漢書作「姁姁」。鄧展曰「姁 姁,好也」。張晏音吁。 注[五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不忍授。」 注[六]索隱何不誅。按:劉氏云「言何所不誅也」。 注[七]索隱何不散。劉氏云:「用東歸之兵擊東方之敵,此敵無不散敗也。」 注[八]索隱案:豪秋乃成。又王逸注楚詞云「銳毛為豪,夏落秋生也」。 注[九]索隱案:說文云「檄,二尺書也」。此云「傳檄」,謂為檄書以責所伐者。 八月,漢王舉兵東出陳倉,[一]定三秦。漢二年,出關,[二]收魏、河南,韓、 殷王皆降。合齊、趙共擊楚。四月,至彭城,漢兵敗散而還。信復收兵與漢王 會滎陽,復擊破楚京、索之閒,以故楚兵卒不能西。 注[一]正義漢王從關北出岐州陳倉縣。 注[二]正義出函谷關。 漢之敗卻彭城,[一]塞王欣、翟王翳亡漢降楚,齊、趙亦反漢與楚和。六月, 魏王豹謁歸視親疾,至國,即絕河關[二]反漢,與楚約和。漢王使酈生說豹, 不下。其八月,以信為左丞相,擊魏。魏王盛兵蒲屆A塞臨晉,[三]信乃益為 疑兵,[四]陳船欲度臨晉,[五]而伏兵從夏陽以木罌}渡軍,[六]襲安邑。[七] 魏王豹驚,引兵迎信,信遂虜豹,[八]定魏為河東郡。[九]漢王 遣張耳與信俱,引兵東,北擊趙、代。後九月,破代兵,禽夏說閼與。[一0] 信之下魏破代,漢輒使人收其精兵,詣滎陽以距楚。 注[一]正義兵敗散彭城而卻退。 注[二]索隱:謂今蒲津關。 注[三]索隱塞音先得反。臨晉,縣名,在河東之東岸,對舊關也。 注[四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益張旍旗,以疑敵者。」 注[五]索隱劉氏云:「陳船,地名,在舊關之西,今之朝邑是也。」案:京兆有 船司空縣,不名「陳船」。陳船者,陳列船艘欲渡河也。 注[六]集解徐廣曰:「},一作『缶』。」服虔曰:「以木押縛罌}以渡。」韋昭 曰:「以木為器如罌},以渡軍。無船,且尚密也。」正義按:韓信詐陳列船艘 於臨晉,欲渡河,即此從夏陽木押罌}渡軍,襲安邑。臨晉,同州東朝邑界。 夏陽在同州北渭城界。 注[七]正義安邑故城在絳州夏縣東北十五里。 注[八]索隱按:劉氏云「夏陽舊無船,豹不備之,而防臨晉耳。今安邑被襲, 故豹遂降也」。 注[九]正義今安邑縣故城。 注[一0]集解徐廣曰:「音余。」駰案:李奇曰「夏說,代相也」。索隱司馬彪 郡國志上黨沾縣有閼與聚。閼音曷,又音嫣。與音余,又音預。沾音他廉反。 正義閼與聚城在潞州銅鞮縣西北二十里。 信與張耳以兵數萬,欲東下井陘擊趙。[一]趙王、成安君陳餘聞漢且襲之也, 聚兵井陘口,[二]號稱二十萬。廣武君李左車說成安君曰:「聞漢將韓信涉西河, 虜魏王,禽夏說,新喋血[三]閼與,今乃輔以張耳,議欲下趙,此乘勝而去國 遠B,其鋒不可當。臣聞千里餽糧,士有飢色,樵蘇後爨,[四]師不宿飽。今 井陘之道,車不得方軌,騎不得成列,行數百里,其勢糧食必在其後。願足下 假臣奇兵三萬人,從閒道絕其輜重;足下深溝高壘,堅營勿與戰。彼前不得B, 退不得還,吾奇兵絕其後,使野無所掠,不至十日,而兩將之頭可致於戲下。 願君留意臣之計。否,必為二子所禽矣。」成安君,儒者也,常稱義兵不用詐 謀奇計,曰:「吾聞兵法十則圍之,倍則戰。今韓信兵號數萬,其實不過數千。 能千里而襲我,亦已罷極。今如此避而不擊,後有大者,何以加之!則諸侯謂 吾怯,而輕來伐我。」不聽廣武君策,廣武君策不用。 注[一]索隱案:地理志常山石邑縣,井陘山在西。又穆天子傳云「至于陘山之 隧,升于三道之磴」是也。 注[二]正義井陘故關在并州石艾縣東十八里,即井陘口。 注[三]索隱喋,舊音歃,非也。案:陳湯傳「喋血萬里之外」,如淳云「殺人血 流滂沱也」。韋昭音徒協反。 注[四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樵,取薪也。蘇,取草也。」 韓信使人閒視,知其不用,還報,則大喜,乃敢引兵遂下。[一]未至井陘口三 十里,止舍。夜半傳發,[二]選輕騎二千人,人持一赤幟,從閒道萆山而望趙 軍,[三]誡曰:「趙見我走,必空壁逐我,若疾入趙壁,拔趙幟,立漢赤幟。」 令其裨將傳飧,[四]曰:「今日破趙會食!」[五]諸將皆莫信,詳應曰:「諾。」 謂軍吏曰:「趙已先據便地為壁,且彼未見吾大將旗鼓,未肯擊前行,恐吾至阻 險而還。」信乃使萬人先行,出,背水陳。[六]趙軍望見而大笑。平旦,信建 大將之旗鼓,鼓行出井陘口,趙開壁擊之,[七]大戰良久。於是信、張耳詳I 鼓旗,走水上軍。水上軍開入之,復疾戰。趙果空壁爭漢鼓旗,逐韓信、張耳。 韓信、張耳已入水上軍,軍皆殊死戰,不可敗。信所出奇兵二千騎,共候趙空 壁逐利,則馳入趙壁,皆拔趙旗,立漢赤幟二千。趙軍已不勝,不能得信等, 欲還歸壁,壁皆漢赤幟,而大驚,以為漢皆已得趙王將矣,兵遂亂,遁走,趙 將雖斬之,不能禁也。於是漢兵夾擊,大破虜趙軍,斬成安君泜水上,[八]禽 趙王歇。 注[一]正義引兵入井陘狹道,出趙。 注[二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傳令軍中使發。」 注[三]集解如淳曰:「萆音蔽。依山自覆蔽。」索隱案:謂令從閒道小路向前, 望見陳餘軍營即住,仍須隱山自蔽,勿令趙軍知也。萆音蔽。蔽者,蓋覆也。 楚漢春秋作「卑山」,漢書作「箄山」。說文云「箄,蔽也,從竹卑聲」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音悀]。」 注[五]集解服虔曰:「立駐傳悜馱]。」如淳曰:「小飯曰恁C言破趙後乃當共 飽食也。」索隱如淳曰:「小飯曰恁C謂立駐傳恁A待破趙乃大食也。」 注[六]正義虌砟禲A一名阜將,一名回星,自并州流入井陘界,即信背水陣陷 之死地,即此水也。 注[七]正義恆州鹿泉縣,即六國時趙壁也 注[八]集解徐廣曰:「泜音遲。」索隱徐廣音遲。劉氏音脂。 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,有能生得者購千金。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致戲下者,信 乃解其縛,東鄉對,西鄉對,師事之。 諸將效首虜,[一]*(休)*畢賀,因問信曰:「兵法右倍山陵,前左水澤,今者將 軍令臣等反背水陳,曰破趙會食,臣等不服。然竟以勝,此何術也?」信曰:「此 在兵法,顧諸君不察耳。兵法不曰『陷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』?且 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,此所謂『驅市人而戰之』,其勢非置之死地,使人人自 為戰;今予之生地,皆走,寧尚可得而用之乎!」諸將皆服曰:「善。非臣所及 也。」 注[一]索隱如淳曰:「效,致也。」晉灼云:「效,數也。」鄭玄注禮「效猶呈 見也」。 於是信問廣武君曰:「僕欲北攻燕,東伐齊,何若而有功?」廣武君辭謝曰:「臣 聞敗軍 之將,不可以言勇,亡國之大夫,不可以圖存。今臣敗亡之虜,何足以權大事 乎!」信曰:「僕聞之,百里奚居虞而虞亡,在秦而秦霸,非愚於虞而智於秦也, 用與不用,聽與不聽也。誠令成安君聽足下計,若信者亦已為禽矣。以不用足 下,故信得侍耳。」因固問曰:「僕委心歸計,願足下勿辭。」廣武君曰:「臣 聞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;愚者千慮,必有一得。故曰『狂夫之言,聖人擇焉』。 顧恐臣計未必足用,願效愚忠。夫成安君有百戰百勝之計,一旦而失之,軍敗 鄗下,[一]身死泜上。今將軍涉西河,[二]虜魏王,禽夏說閼與,一舉而下井 陘,不終朝破趙二十萬q,誅成安君。名聞海內,威震天下,農夫莫不輟耕釋 耒,褕衣甘食,[三]傾耳以待命者。[四]若此,將軍之所長也。然而q勞卒罷, 其實難用。今將軍欲舉倦獘之兵,頓之燕堅城之下,欲戰恐久力不能拔,情見 勢屈,曠日糧竭,而弱燕不服,齊必距境以自彊也。燕齊相持而不下,則劉項 之權未有所分也。若此者,將軍所短也。臣愚,竊以為亦過矣。故善用兵者不 以短擊長,而以長擊短。」韓信曰:「然則何由?」廣武君對曰:「方今為將軍 計,莫如案甲休兵,鎮趙撫其孤,百里之內,牛酒日至,以饗士大夫醳兵,[五] 北首燕路,[六]而後遣辯士奉咫尺之書,[七]暴其所長於燕,[八]燕必不敢不 聽從。燕已從,使諠言者東告齊,齊必從風而服,雖有智者,亦不知為齊計矣。 如是,則天下事皆可圖也。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,此之謂也。」韓信曰:「善。」 從其策,發使使燕,燕從風而靡。 乃遣使報漢,因請立張耳為趙王,以鎮撫其國。漢王許之,乃立張耳為趙王。 注[一]集解李奇曰:「鄗音臛。今高邑是。」 注[二]索隱此之西河當馮翊也。正義即同州龍門河,從夏陽度者。 注[三]索隱褕,鄒氏音踰,美也。恐滅亡不久,故廢止作業而事美衣甘食,日 偷苟且也,慮不圖久故也。漢書作「靡衣媮食」也。 注[四]集解如淳曰:「恐滅亡不久故也。」 注[五]集解魏都賦曰:「肴醳順時。」劉逵曰:「醳酒也。」索隱劉氏依劉逵音。 醳酒謂以酒食養兵士也。案:史記古「釋」字皆如此作,豈亦謂以酒食醳兵士, 故字從酉乎? 注[六]正義首音狩,向也。 注[七]正義咫尺,八寸。言其簡牘或長尺也。 注[八]正義暴音僕。 楚數使奇兵渡河擊趙,趙王耳、韓信往來救趙,因行定趙城邑,發兵詣漢。楚 方急圍漢王於滎陽,漢王南出,之宛、葉閒,[一]得黥布,走入成皋,楚又復 急圍之。六月,漢王出成皋,東渡河,獨與滕公俱,從張耳軍脩武。至,宿傳 舍。晨自稱漢使,馳入趙壁。張耳、韓信未起,即其臥內上奪其印符,以麾召 諸將,易置之。信、耳起,乃知漢王來,大驚。漢王奪兩人軍,即令張耳備守 趙地。拜韓信為相國,收趙兵未發者擊齊。[二] 注[一]正義宛在鄧州。葉在許州。 注[二]集解文穎曰:「謂趙人未嘗見發者。」 信引兵東,未渡平原,[一]聞漢王使酈食其已說下齊,韓信欲止。范陽辯士蒯 通說信曰:「將軍受詔擊齊,而漢獨發閒使下齊,寧有詔止將軍乎?何以得毋行 也!且酈生一士,伏軾[二]掉三寸之舌,下齊七十餘城,將軍將數萬q,歲餘 乃下趙五十餘,為將數歲,反不如一豎儒之功乎?」於是信然之,從其計,遂 渡河。齊已聽酈生,即留縱酒,罷備漢守禦信因襲齊歷下軍,[三]遂至臨菑。 齊王田廣以酈生賣己,乃亨之,而走高密,使使之楚請救。韓信已定臨菑,遂 東追廣至高密西。楚亦使龍且將,號稱二十萬,救齊。 注[一]正義懷州有平原津。 注[二]集解韋昭曰:「軾,今小車中隆起者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濟南歷城縣。」 齊王廣、龍且并軍與信戰,未合。人或說龍且曰:「漢兵遠B窮戰,其鋒不可當。 齊、楚自居其地戰,兵易敗散。[一]不如深壁,令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,亡 城聞其王在,楚來救,必反漢。漢兵二千里客居,齊城皆反之,其勢無所得食, 可無戰而降也。」龍且曰:「吾平生 知韓信為人,易與耳。且夫救齊不戰而降之,吾何功?今戰而勝之,齊之半可 得,何為止!」遂戰,與信夾濰水陳。[二]韓信乃夜令人為萬餘囊,滿盛沙, 壅水上流,引軍半渡,擊龍且,詳不勝,還走。龍且果喜曰:「固知信怯也。」 遂追信渡水。信使人決壅囊,水大至。龍且軍大半不得渡,即急擊,殺龍且。 龍且水東軍散走,齊王廣亡去。信遂追北至城陽,[三]皆虜楚卒。 注[一]正義近其室家,懷顧望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出東莞而東北流,至北海都昌縣入海。」索隱濰音維。地 理志濰水出琅邪箕縣東北,至都昌入海。徐廣云「出東莞而東北流入海」,蓋據 水經而說,少不同耳。 注[三]正義城陽雷澤縣是也,在濮州東南九十一里。 漢四年,遂皆降平齊。使人言漢王曰:「齊偽詐多變,反覆之國也,南邊楚,不 為假王以鎮之,其勢不定。願為假王便。」當是時,楚方急圍漢王於滎陽,韓 信使者至,發書,[一]漢王大怒,罵曰:「吾困於此,旦暮望若來佐我,乃欲自 立為王!」張良、陳平躡漢王足,因附耳語曰:「漢方不利,寧能禁信之王乎? 不如因而立,善遇之,使自為守。不然,變生。」漢王亦悟,因復罵曰:「大丈 夫定諸侯,即為真王耳,何以假為!」乃遣張良往立信為齊王,[二]徵其兵擊 楚。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發信使者所齎書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四年二月。」 楚已亡龍且,項王恐,使盱眙人武涉[一]往說齊王信曰:「天下共苦秦久矣,相 與e力擊秦。秦已破,計功割地,分土而王之,以休士卒。今漢王復興兵而東, 侵人之分,奪人之地,已破三秦,引兵出關,收諸侯之兵以東擊楚,其意非盡 吞天下者不休,其不知厭足如是甚也。且漢王不可必,身居項王掌握中數矣,[二] 項王憐而活之,然得脫,輒倍約,復擊項王,其不可親信如此。今足下雖自以 與漢王為厚交,為之盡力用兵,終為之所禽矣。足下所以得須臾至今者,以項 王尚存也。當今二王之事,權在足下。足下右投則漢王勝,左投則項王勝。項 王今日亡,則次取足下。足下與項王有故,何不反漢與楚連和,參分天下王之? 今釋此時,而自必於漢以擊楚,且為智者固若此乎!」韓信謝曰:「臣事項王, 官不過郎中,位不過執戟,[三]言不聽,畫不用,故倍楚而歸漢。漢王授我上 將軍印,予我數萬q,解衣衣我,推食食我,言聽計用,故吾得以至於此。夫 人深親信我,我倍之不祥,雖死不易。幸為信謝項王!」 注[一]集解張華曰:「武涉墓在盱眙城東十五里。」 注[二]正義數,色庾反。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郎中,宿s執戟之人也。」 武涉已去,齊人蒯通知天下權在韓信,欲為奇策而感動之,以相人說韓信曰:「僕 嘗受相人之術。」韓信曰:「先生相人何如?」對曰:「貴賤在於骨法,憂喜在 於容色,成敗在於決斷,以此參之,萬不失一。」韓信曰:「善。先生相寡人何 如?」對曰:「願少閒。」信曰:「左右去矣。」通曰:「相君之面,不過封侯, 又危不安。相君之背,貴乃不可言。」[一]韓信曰:「何謂也?」蒯通曰:「天 下初發難也,俊雄豪桀建號壹呼,天下之士雲合霧集,魚鱗[N,熛至風起。 當此之時,憂在亡秦而已。今楚漢分爭,使天下無罪之人肝膽塗地,父子暴骸 骨於中野,不可勝數。楚人起彭城,轉B逐北,至於滎陽,乘利席卷,威震天 下。然兵困於京、索之閒,迫西山而不能進者,三年於此矣。漢王將數十萬之 q,距鞏、雒,阻山河之險,一日數戰,無尺寸之功,折北不救,[二]敗滎陽, 傷成皋,[三]遂走宛、葉之閒,此所謂智勇俱困者也。夫銳氣挫於險塞,而糧 食竭於內府,百姓罷極怨望,容容無所倚。以臣料之,其勢非天下之賢聖固不 能息天下之禍。當今兩主之命縣於足下。足下為漢則漢勝,與楚則楚勝。臣願 披腹心,輸肝膽,效愚計,恐足下不能用也。誠能聽臣之計,莫若兩利而俱存 之,參分天下,鼎足而居,其勢莫敢先動。夫以足下之賢聖,有甲兵之q,據 彊齊,從燕、趙,出 空虛之地而制其後,因民之欲,西鄉[四]為百姓請命,[五]則天下風走而響應 矣,孰敢不聽!割大弱彊,以立諸侯,諸侯已立,天下服聽而歸德於齊。案齊 之故,有膠、泗之地,懷諸侯以德,深拱揖讓,則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於齊矣。 蓋聞天與弗取,反受其咎;時至不行,反受其殃。願足下孰慮之。」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背畔則大貴。」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折,p敗也。北,奔北。」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於成皋傷g也。」臣瓚曰:「謂軍折傷。」 注[四]正義鄉音向。齊國在東,故曰西向也。 注[五]正義止楚漢之戰B,士卒不死亡,故云「請命」。 韓信曰:「漢王遇我甚厚,載我以其車,衣我以其衣,食我以其食。吾聞之,乘 人之車者載人之患,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,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,吾豈可以鄉 利倍義乎!」蒯生曰:「足下自以為善漢王,欲建萬世之業,臣竊以為誤矣。始 常山王、成安君為布衣時,相與為刎頸之交,後爭張黶、陳澤之事,二人相怨。 常山王背項王,奉項嬰頭而竄,逃歸於漢王。漢王借兵而東下,殺成安君泜水 之南,頭足異處,卒為天下笑。此二人相與,天下至驩也。然而卒相禽者,何 也?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也。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漢王,必不能固 於二君之相與也,而事多大於張黶、陳澤。故臣以為足下必漢王之不危己,亦 誤矣。大夫種、范蠡存亡越,霸句踐,立功成名而身死亡。野獸已盡而獵狗亨。 夫以交友言之,則不如張耳之與成安君者也;以忠信言之,則不過大夫種、范 蠡之於句踐也。此二人者,足以觀矣。願足下深慮之。且臣聞勇略震主者身危, 而功蓋天下者不賞。臣請言大王功略:足下涉西河,虜魏王,禽夏說,引兵下 井陘,誅成安君,徇趙,脅燕,定齊,南摧楚人之兵二十萬,東殺龍且,西鄉 以報,此所謂功無二於天下,而略不世出者也。今足下戴震主之威,挾不賞之 功,歸楚,楚人不信;歸漢,漢人震恐:足下欲持是安歸乎?夫勢在人臣之位 而有震主之威,名高天下,竊為足下危之。」韓信謝曰:「先生且休矣,吾將念 之。」 後數日,蒯通復說曰:「夫聽者事之候也,計者事之機也,聽過計失而能久安者, 鮮矣。聽不失一二者,不可亂以言;計不失本末者,不可紛以辭。夫隨廝養之 役者,失萬乘之權;守儋石之祿者,[一]闕卿相之位。故知者決之斷也,疑者 事之害也,審豪氂之小計,遺天下之大數,智誠知之,決弗敢行者,百事之禍 也。故曰『猛虎之猶豫,不若蜂蠆之致螫;[二]騏驥之跼躅,[三]不如駑馬之 安步;孟賁之狐疑,不如庸夫之必至也;雖有舜禹之智,吟而不言,[四]不如 瘖聾之指麾也』。此言貴能行之。夫功者難成而易敗,時者難得而易失也。時乎 時,不再來。願足下詳察之。」韓信猶豫不忍倍漢,又自以為功多,漢終不奪 我齊,遂謝 蒯通。蒯通說不聽,已詳狂為巫。[五] 注[一]集解晉灼曰:「楊雄方言『海岱之閒名罌為儋』。石,斗石也。」蘇林曰: 「齊人名小罌為儋。石,如今受鮐魚石罌,不過一二石耳。一說,一儋與一斛 之餘。」索隱儋音都濫反。石,斗也。蘇林解為近之。鮐音胎。 注[二]正義音適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跼,一作『蹢』也。」 注[四]索隱吟,鄭氏音拒蔭反,又音琴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一本『遂不用蒯通,蒯通曰:「夫迫於細苛者,不可與圖 大事;拘於臣虜者,固無君王之意。」說不聽,因去詳狂』也。」索隱案:漢 書及戰國策皆有此文。 漢王之困固陵,用張良計,召齊王信,遂將兵會垓下。項羽已破,高祖襲奪齊 王軍。[一]漢五年正月,徙齊王信為楚王,都下邳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以齊為平原、千乘、東萊、齊郡。」 信至國,召所從食漂母,賜千金。[一]及下鄉南昌亭長,賜百錢,曰:「公,小 人也,為德不卒。」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為楚中尉。告諸將相曰:「此壯 士也。方辱我時,我寧不能殺之邪?殺之無名,故忍而就於此。」 注[一]集解張華曰漂母R在泗口南岸。 項王亡將鍾離眛家在伊廬,[一]素與信善。項王死後,亡歸信。漢王怨眛,聞 其在楚,詔楚捕眛。信初之國,行縣邑,陳兵出入。漢六年,人有上書告楚王 信反。高帝以陳平計,天子巡狩會諸侯,南方有雲夢,發使告諸侯會陳:「吾將 游雲夢。」實欲襲信,信弗知。高祖且至楚,信欲發兵反,自度無罪,欲謁上, 恐見禽。人或說信曰:「斬眛謁上,上必喜,無患。」信見眛計事。眛曰:「漢 所以不擊取楚,以眛在公所。若欲捕我以自媚於漢,吾今日死,公亦隨手亡矣。」 乃罵信曰:「公非長者!」卒自剄。信持其首,謁高祖於陳。上令武士縛信,載 後車。信曰:「果若人言,『狡兔死,良狗亨;[二]高鳥盡,良弓藏;敵國破, 謀臣亡。』天下已定,我固當亨!」上曰:「人告公反。」遂械繫信。至雒陽, 赦信罪,以為淮陰侯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東海朐縣有伊廬鄉。」駰案:韋昭曰「今中廬縣」。索隱 徐注出司馬彪郡國志。正義括地志云:「中廬在義清縣北二十里,本春秋時廬戎 之國也,秦謂之伊廬,漢為中廬縣。項羽之將鍾離眛R在。」韋昭及括地志云 皆說之也。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狡猶猾。」索隱郊兔死。郊音狡。狡,猾也。吳越春秋作 「郊兔」,亦通。漢書作「狡兔」。戰國策曰「東郭逡,海內狡兔也」。 信知漢王畏惡其能,常稱病不朝從。信由此日夜怨望,居常鞅鞅,羞與絳、灌 等列。信嘗過樊將軍噲,噲跪拜送迎,言稱臣,曰:「大王乃肯臨臣!」信出門, 笑曰:「生乃與噲等為伍!」上常從容與信言諸將能不,各有差。上問曰:「如 我能將幾何?」信曰:「陛下不過能將十萬。」上曰:「於君何如?」曰:「臣多 多而益善耳。」上笑曰:「多多益善,何為為我禽?」信曰:「陛下不能將兵, 而善將將,此乃言之所以為陛下禽也。且陛下所謂天授,非人力也。」 陳豨拜為鉅鹿守,[一]辭於淮陰侯。淮陰侯挈其手,辟左右與之步於庭,仰天 歎曰:「子可與言乎?欲與子有言也。」豨曰:「唯將軍令之。」淮陰侯曰:「公 之所居,天下精兵處也;而公,陛下之信幸臣也。人言公之畔,陛下必不信; 再至,陛下乃疑矣;三至,必怒而自將。吾為公從中起,天下可圖也。」陳豨 素知其能也,信之,曰:「謹奉教!」漢十年,陳豨果反。上自將而往,信病不 從。陰使人至豨所,曰:「弟舉兵,吾從此助公。」信乃謀與家臣夜詐詔赦諸官 徒奴,欲發以襲呂后、太子。部署已定,待豨報。其舍人[二]得罪於信,信囚, 欲殺之。舍人弟上變,告信欲反狀於呂后。呂后欲召,恐其黨不就,乃與蕭相 國謀,詐令人從上所來,言豨已得死,列侯臣皆賀。相國紿信曰:「雖疾,彊 入賀。」信入,呂后使武士縛信,斬之長樂鍾室。[三]信方斬,曰:「吾悔不用 蒯通之計,乃為兒女子所詐,豈非天哉!」 遂夷信三族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表云為趙相國,將兵守代也。」 注[二]索隱按:晉灼曰,楚漢春秋云謝公也。姚氏案功臣表云慎陽侯樂說,淮 陰舍人,告信反。未知孰是。」 注[三]正義長樂宮懸鍾之室。 高祖已從豨軍來,至,見信死,且喜且憐之,問:「信死亦何言?」呂后曰:「信 言恨不用蒯通計。」高祖曰:「是齊辯士也。」乃詔齊捕蒯通。蒯通至,上曰: 「若教淮陰侯反乎?」對曰:「然,臣固教之。豎子不用臣之策,故令自夷於此。 如彼豎子用臣之計,陛下安得而夷之乎!」上怒曰:「亨之。」通曰:「嗟乎, 冤哉亨也!」上曰:「若教韓信反,何冤?」對曰:「秦之綱絕而維弛,山東大 擾,異姓並起,英俊烏集。秦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,[一]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 焉。蹠之狗吠堯,堯非不仁,狗因吠非其主。當是時,臣唯獨知韓信,非知陛 下也。且天下銳精持鋒欲為陛下所為者甚q,顧力不能耳。又可盡亨之邪?」 高帝曰:「置之。」乃釋通之罪。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以鹿喻帝位也。」 太史公曰:吾如淮陰,淮陰人為余言,韓信雖為布衣時,其志與q異。其母死, 貧無以 葬,然乃行營高敞地,令其旁可置萬家。余視其母R,良然。假令韓信學道謙 讓,不伐己功,不矜其能,則庶幾哉,於漢家勳可以比周、召、太公之徒,後 世血食矣。不務出此,而天下已集,乃謀畔逆,夷滅宗族,不亦宜乎! \ 【索隱述贊】君臣一體,自古所難。相國深薦,策拜登壇。沈沙決水,拔幟傳 餐。與漢漢重,歸楚楚安。三分不議,偽遊可歎。 史記卷九十三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韓王信者,[一]故韓襄王葬]也,[二]長八尺五寸。及項梁之立楚後懷王也, 燕、齊、趙、魏皆已前王,唯韓無有後,故立韓諸公子橫陽君成[三]為韓王,[四] 欲以撫定韓故地。項梁敗死定陶,成]懷王。沛公引兵擊陽城,[五]使張良以 韓司徒[六]降下韓故地,得信,以為韓將,將其兵從沛公入武關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一云『信都』。」索隱楚漢春秋云韓王信都,恐謬也。諸 書不言有韓信都。案:韓王信初為韓司徒,後訛云「申徒」,因誤以為韓王名耳。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孺子為腹C」索隱張晏云「庶子為舅l」。何休注公羊以 為「腹A賤子,猶之伐木有艇秅]」。漢書晁錯云「舅l悼惠王」是也。 注[三]正義故橫城在宋州宋城縣西南三十里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二年六月也。都陽翟。」 注[五]正義河南縣也。 注[六]集解徐廣曰:「他本多作『申徒』,申與司聲相近,字由此錯亂耳。今有 申徒,云是司徒之後,言司聲轉為申。」 沛公立為漢王,韓信從入漢中,迺說漢王曰:「項王王諸將近地,而王獨遠居此, 此左遷也。士卒皆山東人,跂而望歸,[一]及其鋒東鄉,[二]可以爭天下。」 漢王還定三秦,迺許信為韓王,先拜信為韓太尉,將兵略韓地。 注[一]索隱跂音企,起踵也。正義跂音岐。 注[二]集解文穎曰:「鋒銳欲東向。」索隱按:姚氏云「軍中將士氣鋒」。韋昭 曰「其氣鋒銳欲東也」。 項籍之封諸王皆就國,韓王成以不從無功,不遣就國,更以為列侯。[一]及聞 漢遣韓信略韓地,迺令故項籍游吳時吳令鄭昌[二]為韓王以距漢。漢二年,韓 信略定韓十餘城。漢王至河南,韓信急擊韓王昌陽城。昌降,漢王迺立韓信為 韓王,[三]常將韓兵從。三年,漢王出滎陽,韓王信、周苛等守滎陽。及楚敗 滎陽,信降楚,已而得亡,復歸漢,漢復立以為韓王,竟從擊破項籍,天下定。 五年春,遂與剖符為韓王,王潁川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元年十一月,誅成。」駰案:漢書曰「封為穰侯」。索隱 地理志穰縣屬南陽。 注[二]正義項籍在吳時,昌為吳縣令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二年十一月。」 明年春,[一]上以韓信材武,所王北近鞏、洛,南迫宛、葉,東有淮陽,皆天 下勁兵處,迺詔徙韓王信王太原以北,備禦胡,都晉陽。信上書曰:「國被邊, [二]匈奴數入,晉陽[三]去塞遠,請治馬邑。」[四]上許之,信乃徙治馬邑。 秋,匈奴冒頓[五]大圍信,信數使使胡求和解。漢發兵救之,疑信數閒使,有 二心,使人責讓信。信恐誅,因與匈奴約共攻漢,反,以馬邑降胡,擊太原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惜郎~之二月。」駰案:漢書曰「六年春」。 注[二]集解李奇曰:「被音『被馬』*[之『被』]*也。」 注[三]正義并州。 注[四]正義朔州。 注[五]索隱上音墨,又音莫報反。 七年冬,上自往擊,破信軍銅鞮,[一]斬其將王喜。信亡走匈奴。*(與)*其與 白土人[二]曼丘臣、王黃等立趙苗裔趙利為王,復收信敗散兵,而與信及冒頓 謀攻漢。匈奴仗左右賢王將萬餘騎與王黃等屯廣武以南,[三]至晉陽,與漢兵 戰,漢大破之,追至于離石,[四]復破之。匈奴復聚兵樓煩[五]西北,漢令車 騎擊破匈奴。匈奴常敗走,漢乘勝追北,聞冒頓居代*(上)* 谷,[六]高皇帝居晉陽,使人視冒頓,還報曰「可擊」。上遂至平城。[七]上出 白登,[八]匈奴騎圍上,上乃使人厚遺閼氏。[九]閼氏乃說冒頓曰:「今得漢地, 猶不能居;且兩主不相礡C」居七日,胡騎稍引去。時天大霧,漢使人往來, 胡不覺。護軍中尉陳平言上曰:「胡者全兵,[一0]請令彊弩傅兩矢外嚮,[一 一]徐行出圍。」入平城,漢救兵亦到,胡騎遂解去。漢亦罷兵歸。韓信為匈奴 將兵往來擊邊。 注[一]正義潞州縣。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白土,縣名,屬上郡。」 注[三]正義廣武故城在代州鴈門縣界也。 注[四]正義石州縣。 注[五]正義鴈門郡樓煩縣。 注[六]正義今媯州。 注[七]正義朔州定襄縣是也。 注[八]集解服虔曰:「白登,臺名,去平城七里。」如淳曰:「平城旁之高地, 若丘陵也。」索隱姚氏案:北疆記「桑乾河北有白登山,冒頓圍漢高之所,今 猶有壘壁。」 注[九]正義閼,於連反,又音燕。氏音支。單于嫡妻號,若皇后。 注[一0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言唯弓矛,無雜仗也。」 注[一一]索隱傳音附。 漢十年,信令王黃等說誤陳豨。十一年春,故韓王信復與胡騎入居參合,[一] 距漢。漢使柴將軍擊之,[二]遺信書曰:「陛下寬仁,諸侯雖有畔亡,而復歸, 輒復故位號,不誅也。大王所知。今王以敗亡走胡,非有大罪,急自歸!」韓 王信報曰:「陛下擢僕起閭巷,南面稱孤,此僕之幸也。滎陽之事,僕不能死, 囚於項籍,此一罪也。及寇攻馬邑,僕不能堅守,以城降之,此二罪也。今反 為寇將兵,與將軍爭一旦之命,此三罪也。夫種、蠡無一罪,身死亡;[三]今 僕有三罪於陛下,而欲求活於世,此伍子胥所以僨於吳也。[四]今僕亡匿山谷 閒,旦暮乞貸蠻夷,僕之思歸,如痿人不忘起,[五]盲者不忘視也,勢不可耳。」 遂戰。柴將軍屠參合,斬韓王信。 注[一]集解蘇林曰:「代地也。」正義故城在朔州定襄縣北。 注[二]集解鄧展曰:「柴奇也。」索隱應劭云柴武,鄧展云柴奇;晉灼云奇,武 之子。應劭說為得,此時奇未為將。 注[三]集解文穎曰:「大夫種、范蠡也。」 注[四]索隱蘇林曰:「僨音奮。」張晏曰:「僨,僵仆也。」正義信知歸漢必死, 故引子胥以為辭。 注[五]索隱痿,耳誰反。舊音耳睡反,於義為疏。張揖云「痿不能起」,哀帝紀 云「帝惘鼒黦禲v是也。 信之入匈奴,與太子俱;及至穨當城,[一]生子,因名曰穨當。韓太子亦生子, 命曰嬰。 至孝文十四年,穨當及嬰率其q降漢。漢封穨當為弓高侯,[二]嬰為襄城侯。[三] 吳楚軍時,弓高侯功冠諸將。[四]傳子至孫,孫無子,失侯。嬰孫以不敬失侯。 [五]穨當葬]韓嫣,[六]貴幸,名富顯於當世。其弟說,再封,數稱將軍,卒 為案道侯。子代,[七]歲餘坐法死。後歲餘,說孫曾[八]拜為龍邧J,續說後。 [九] 注[一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縣名。」韋昭曰:「在匈奴地。」 注[二]集解地理志河閒有弓高縣也。索隱地理志屬河閒,漢書功臣表屬營陵。 正義滄州縣。 注[三]索隱案:服虔云「縣名。功臣表屬魏郡」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謚曰壯。」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表云嬰子澤之,元朔四年不敬國除。」 注[六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音『鄢陵』之『鄢』。」索隱音偃,又一言反,又休 延反,並通。 注[七]集解徐廣曰:「名長君。」 注[八]集解徐廣曰:「長君之子也。」索隱徐廣曰「長君之子」。案博物志,字 季君也。 注[九]索隱芊A五格反。又作「雒」,音洛。龍芊A縣名。正義史記表、s青傳 及漢書表云韓說,元朔五年,從大將軍有功,封龍邧J,以酎金坐免。元封元 年,擊東越有功,封桉道侯。征和二年,孫子曾復封為龍邧J。漢書功臣表云 武後元年,說孫曾紹封龍邧J。漢表是也。 盧綰者,豐人也,與高祖同里。盧綰親與高祖太上皇相愛,[一]及生男,高祖、 盧綰同日生,里中持羊酒賀兩家。及高祖、盧綰壯,俱學書,又相愛也。里中 嘉兩家親相愛,生子同日,壯又相愛,復賀兩家羊酒。高祖為布衣時,有吏事 辟匿,盧綰常隨出入上下。及高祖初起沛,盧綰以客從,入漢中為將軍,常侍 中。從東擊項籍,以太尉常從,出入臥內,衣被飲食賞賜,臣莫敢望,雖蕭 曹等,特以事見禮,至其親幸,莫及盧綰。綰封為長安侯。長安,故咸陽也。[二] 注[一]集解如淳曰:「親謂父也。」 注[二]正義秦咸陽在渭北,長安在渭南,蕭何起未央宮處也。 漢五年冬,以破項籍,迺使盧綰別將,與劉賈擊臨江王共尉,[一]破之。七月 還,從擊燕王臧荼,臧荼降。高祖已定天下,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。欲王盧 綰,為臣觖望。[二]及虜臧荼,迺下詔諸將相列侯,擇臣有功者以為燕王。 臣知上欲王盧綰,皆言曰:「太尉長安侯盧綰常從平定天下,功最多,可王燕。」 詔許之。漢五年八月,迺立虜綰為燕王。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。 注[一]集解李奇曰:「共敖子。」 注[二]集解如淳曰:「觖音『決別』之『決』。望猶怨也。」瓚曰:「觖謂相觖而 怨望也。」韋昭曰:「觖猶冀也。」索隱服虔音決。觖望猶怨望也。又音企。韋 昭音冀。 漢十一年秋,陳豨反代地,高祖如邯鄲擊豨兵,燕王綰亦擊其東北。當是時, 陳豨使王黃求救匈奴。燕王綰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,言豨等軍破。張勝至胡, 故燕王臧茶子衍出亡在胡,見張勝曰:「公所以重於燕者,以習胡事也。燕所以 久存者,以諸侯數反,兵連不決也。今公為燕欲急滅豨等,豨等已盡,次亦至 燕,公等亦且為虜矣。公何不令燕且緩陳豨而與胡和?事寬,得長王燕;惘 漢急,可以安國。」張勝以為然,迺私令匈奴助豨等擊燕。燕王綰疑張勝與胡 反,上書請族張勝。勝還,具道所以為者。燕王寤,迺詐論它人,脫勝家屬, 使得為匈奴閒,而陰使范齊之陳豨所,欲令久亡,[一]連兵勿決。 注[一]集解晉灼曰:「使陳豨久亡畔。」 漢十二年,東擊黥布,豨常將兵居代,漢使樊噲擊斬豨。其裨將降,言燕王綰 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所。高祖使使召盧綰,綰稱病。上又使辟陽侯審食其、御史 大夫趙堯往迎燕王,因驗問左右。綰愈恐,閉匿,謂其幸臣曰:「非劉氏而王, 獨我與長沙耳。往年春,漢族淮陰,夏,誅彭越,皆呂后計。今上病,屬任呂 后。呂后婦人,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 臣。」迺遂稱病不行。其左右皆亡匿。語頗泄,辟陽侯聞之,歸具報上,上益 怒。又得匈奴降者,降者言張勝亡在匈奴,為燕使。於是上曰:「盧綰果反矣!」 使樊噲擊燕。燕王綰悉將其宮人家屬騎數千居長城下,侯伺,幸上病愈,自入 謝。四月,高祖崩,盧綰遂將其q亡入匈奴,匈奴以為東胡盧王。綰為蠻夷所 侵奪,常思復歸。居歲餘,死胡中。 高后時,盧綰妻子亡降漢,會高后病,不能見,舍燕邸,為欲置酒見之。高祖 竟崩,不得見。盧綰妻亦病死。 孝景中六年,盧綰孫他之,[一]以東胡王降,[二]封為亞谷侯。[三] 注[一]正義他,徒何反。 注[二]集解如淳曰:「為東胡王來降也。漢紀東胡,烏丸也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亞,一作『惡』。」正義漢表在河內。 陳豨者,宛朐人也,[一]不知始所以得從。及高祖七年冬,韓王信反,入匈奴, 上至平城還,迺封豨為列侯,[二]以趙相國將監趙、代邊兵,邊兵皆屬焉。 注[一]索隱地理志屬濟陰。下又云「梁人」,是褚先生之說異也。正義宛朐,曹 州縣也。太史公云「陳豨,梁人」。按:宛朐,六國時屬梁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功臣表曰陳豨以特將將卒五百人,前元年從起宛朐,至霸 上,為侯,以游擊將軍別定代,已破臧荼,封豨為陽夏侯。」 豨常告歸過趙,趙相周昌見豨賓客隨之者千餘乘,邯鄲官舍皆滿。豨所以待賓 客布衣交,皆出客下。[一]豨還之代,周昌迺求入見。見上,具言豨賓客盛甚, 擅兵於外數歲,恐有變。上乃令人覆案豨客居代者財物諸不法事,多連引豨。 豨恐,陰令客通使王黃、曼丘臣所。[二]及高祖十年七月,太上皇崩,使人召 豨,豨稱病甚。九月,遂與王黃等反,自立為代王,劫略趙、代。 注[一]正義言屈己禮之,不用富貴自尊大。 注[二]正義二人韓王信將。 上聞,迺赦趙、代吏人為豨所詿誤劫略者,皆赦之。上自往,至邯鄲,喜曰:「豨 不南據漳水,北守邯鄲,知其無能為也。」趙相奏斬常山守、尉,曰:「常山二 十五城,豨反,亡其二十城。」上問曰:「守、尉反乎?」對曰:「不反。」上 曰:「是力不足也。」赦之,復以為常山守、尉。上問周昌曰:「趙亦有壯士可 令將者乎?」對曰:「有四人。」四人謁,上謾罵曰:「豎 子能為將乎?」四人雈鞢C上封之各千戶,以為將。左右諫曰:「從入蜀、漢, 伐楚,功未啈獢A今此何功而封?」上曰:「非若所知!陳豨反,邯鄲以北皆豨 有,吾以羽檄徵天下兵,[一]未有至者,今唯獨邯鄲中兵耳。吾胡愛四千戶封 四人,不以慰趙子弟!」皆曰:「善。」於是上曰:「陳豨將誰?」曰:「王黃、 曼丘臣,皆故賈人。」上曰:「吾知之矣。」迺各以千金購黃、臣等。 注[一]集解魏武帝奏事曰:「今邊有小警,輒露檄插羽,飛羽檄之意也。」駰案: 推其言,則以鳥羽插檄書,謂之羽檄,取其急速若飛鳥也。 十一年冬,漢兵擊斬陳豨將侯敞、王黃於曲逆下,[一]破豨將張春於聊城,[二] 斬首萬餘。太尉勃入定太原、代地。十二月,上自擊東垣,東垣不下,卒罵上; 東垣降,卒罵者斬之,不罵者黥之。更命東垣為真定。王黃、曼丘臣其麾下受 購賞之,皆生得,以故陳豨軍遂敗。 注[一]正義定州北平縣東南十五里蒲陰故城是也。 注[二]正義博州縣。 上還至洛陽。上曰:「代居常山北,趙迺從山南有之,遠。」迺立子恆為代王, [一]都中都,[二]代、鴈門皆屬代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十一年正月。」 注[二]正義中都故城在汾州平遙縣西南十二里。 高祖十二年冬,樊噲軍卒追斬豨於靈丘。[一] 注[一]正義蔚州是。 太史公曰:韓信、盧綰非素積德累善之世,徼一時權變,以詐力成功,遭漢初 定,故得列地,南面稱孤。內見疑彊大,外倚蠻貊以為援,是以日疏自危,事 窮智困,卒赴匈奴,豈不哀哉!陳豨,梁人,其少時數稱慕魏公子;及將軍守 邊,招致賓客而下士,名聲過實。周昌疑之,疵瑕頗起,懼禍及身,邪人進說, 遂陷無道。於戲悲夫!夫計之生孰成敗於人也深矣! \ 【索隱述贊】韓襄遺腹A始從漢中。剖符南面,徙邑北通。穨當歸國,龍雒有 功。盧綰親愛,臣莫同。舊燕是王,東胡計窮。 史記卷九十四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田儋者,狄人也,[一]故齊王田氏族也。儋從弟田榮,榮弟田橫,皆豪,宗彊, 能得人。[二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今樂安臨濟縣也。」正義淄州高苑縣西北北狄故縣城。 注[二]索隱儋子市,從弟榮,榮子廣,榮弟橫,各遞為王。榮并王三齊。 陳涉之初起王楚也,使周市略定魏地,北至狄,狄城守。田儋詳為縛其奴,從 少年之廷,欲謁殺奴。[一]見狄令,因擊殺令,而召豪吏子弟曰:「諸侯皆反秦 自立,齊,古之建國,儋,田氏,當王。」遂自立為齊王,[二]發兵以擊周市。 周市軍還去,田儋因率兵東略定齊地。 注[一]集解服虔曰:「古殺奴婢皆當告官。儋欲殺令,故詐縛奴而以謁也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二世元年九月也。」 秦將章邯圍魏王咎於臨濟,急。魏王請救於齊,齊王田儋將兵救魏。[一]章邯 夜銜枚擊,大破齊、魏軍,殺田儋於臨濟下。儋弟田榮收儋餘兵東走東阿。 注[一]集解徐廣「二年六月。」 齊人聞王田儋死,迺立故齊王建之弟田假為齊王,田角為相,田閒為將,以距 諸侯。 田榮之走東阿,章邯追圍之。項梁聞田榮之急,迺引兵擊破章邯軍東阿下。章 邯走而西,項梁因追之。而田榮怒齊之立假,迺引兵歸,擊逐齊王假。假亡走 楚。齊相角亡走趙;角弟田閒前求救趙,因留不敢歸。田榮乃立田儋子市為齊 王。[一]榮相之,田橫為將,平齊地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二年八月。」 項梁既追章邯,章邯兵益盛,項梁使使告趙、齊,發兵共擊章邯。田榮曰:「使 楚殺田假,趙殺田角、田閒,迺肯出兵。」楚懷王曰:「田假與國之王,窮而歸 我,殺之不義。」趙亦不殺田角、田閒以市於齊。齊曰:「蝮螫手則斬手,螫足 則斬足。何者?為害於身也。[一]今田假、田角、田閒於楚、趙,非直手足戚 也,[二]何故不殺?且秦復得志於天下,則齮齕用事者墳墓矣。」[三]楚、趙 不聽,齊亦怒,終不肯出兵。章邯果敗殺項梁,破楚兵,楚兵東走,而章邯渡 河圍趙於鉅鹿。項羽往救趙,由此怨田榮。 注[一]集解應劭曰:「蝮一名虺,螫人手足,則割去其肉,不然則致死。」索隱 蝮音芳伏反。螫音臛,又音釋。 正義按:蝮,毒蛇,長二三丈,嶺南北有之。虺長一二尺,頭腹皆一遍。說文 云「虺博三寸,首大如擘」。擘,手大指也,音步歷反。 注[二]集解文穎曰:「言將亡身,非手足憂也。」瓚曰:「於楚、趙非手足之親。」 注[三]集解如淳曰:「齮齕猶M齧。」索隱齮音蟻。齕音紇。齮齕,側齒_也。 正義按:秦重得志,非但辱身,墳墓亦發掘矣,若子胥鞭荊平王墓。一云墳墓, 言死也。 項羽既存趙,降章邯等,西屠咸陽,滅秦而立侯王也,迺徙齊王田市更王膠東, 治掛央C齊將田都從共救趙,因入關,故立都為齊王,治臨淄。故齊王建孫田 安,項羽方渡河救趙,田安下濟北數城,引兵降項羽,項羽立田安為濟北王, 治博陽。田榮以負項梁不肯出兵助楚、趙攻秦,故不得王;趙將陳餘亦失職, 不得王:二人俱怨項王。 頊王既歸,諸侯各就國,田榮使人將兵助陳餘,令反趙地,而榮亦發兵以距擊 田都,田都亡走楚。田榮留齊王市,無令之膠東。市之左右曰:「項王彊暴,而 王當之膠東,不就國,必危。」市懼,迺亡就國。田榮怒,追擊殺齊王市於即 墨,還攻殺濟北王安。於是田榮迺自立為齊王,盡并三齊之地。[一] 注[一]索隱田市王膠東,田都王齊,田安王濟北。 項王聞之,大怒,迺北伐齊。齊王田榮兵敗,走平原,[一]平原人殺榮。項王 遂燒夷齊城 郭,所過者盡屠之。[二]齊人相聚畔之。榮弟橫,收齊散兵,得數萬人,反擊 項羽於城陽。[三]而漢王率諸侯敗楚,入彭城。項羽聞之,迺醳齊[四]而歸, 擊漢於彭城,因連與漢戰,相距滎陽。以故田橫復得收齊城邑,[五]立田榮子 廣為齊王,而橫相之,專國政,政無巨細皆斷於相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三年正月。」正義平原,德州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立故王田假也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假走楚,楚殺之。」正義城陽,濮州雷澤是。 注[四]索隱此豈亦以「醳酒」之義?並古「釋」字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四月。」 橫定齊三年,漢王使酈生往說下齊王廣及其相國橫。橫以為然,解其歷下軍。 漢將韓信引兵且東擊齊。齊初使華無傷、田解軍於歷下以距漢,漢使至,迺罷 守戰備,縱酒,且遣使與漢平。漢將韓信已平趙、燕,用蒯通計,度平原,襲 破齊歷下軍,因入臨淄。齊王廣、相橫怒,以酈生賣己,而亨酈生。齊王廣東 走高密,[一]相橫走博*(陽)*,守相田光走城陽,將軍田既軍於膠東。楚使龍 且救齊,齊王與合軍高密。漢將韓信與曹參破殺龍且,[二]虜齊王 廣。漢將灌嬰追得齊守相田光。至博*(陽)*,而橫聞齊王死,自立為齊王,還 擊嬰,嬰敗橫之軍於嬴下。[三]田橫亡走梁,歸彭越。彭越是時居梁地,中立, 且為漢,且為楚。韓信已殺龍且,因令曹參進兵破殺田既於膠東,使灌嬰破殺 齊將田吸於千乘。[四]韓信遂平齊,乞自立為齊假王,[五]漢因而立之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高,一作『假』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四年十一月。」 注[三]集解晉灼曰:「泰山嬴縣也。」正義故嬴城在兗州博城縣東北百里。 注[四]正義千乘故城在淄州高苑縣北二十五里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二月也。」 後歲餘,漢滅項籍,漢王立為皇帝,以彭越為梁王。田橫懼誅,而與其徒屬五 百餘人入海,居島中。[一]高帝聞之,以為田橫兄弟本定齊,齊人賢者多附焉, 今在海中不收,後恐為亂,迺使使赦田橫罪而召之。田橫因謝曰:「臣亨陛下之 使酈生,今聞其弟酈商為漢將而賢,臣恐懼,不敢奉詔,請為庶人,守海島中。」 使還報,高皇帝迺詔s尉酈商曰:「齊王田橫惘隉A人馬從者敢動搖者致族夷!」 迺復使使持節具告以詔商狀,曰:「田橫來,大者王,小 者迺侯耳;不來,且舉兵加誅焉。」田橫迺與其客二人乘傳詣雒陽。[二] 注[一]集解韋昭曰:「海中山曰島。」正義按:海州東海縣有島山,去岸八十里。 注[二]集解如淳曰:「四馬下足為乘傳。」 未至三十里,至尸鄉廄置,[一]橫謝使者曰:「人臣見天子當洗沐。」止留。謂 其客曰:「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,今漢王為天子,而橫迺為亡虜而北面事之, 其恥固已甚矣。且吾亨人之兄,與其弟並肩而事其主,縱彼畏天子之詔,不敢 動我,我獨不愧於心乎?且陛下所以欲見我者,不過欲一見吾面貌耳。今陛下 在洛陽,今斬吾頭,馳三十里閒,形容尚未能敗,猶可觀也。」遂自剄,令客 奉其頭,[二]從使者馳奏之高帝。高帝曰:「嗟乎,有以也夫!起自布衣,兄弟 三人更王,豈不賢乎哉!」為之流涕,而拜其二客為都尉,發卒二千人,以王 者禮葬田橫。[三] 注[一]集解應劭曰:「尸鄉在偃師。」瓚曰:「廄置,置馬以傳驛也。」 注[二]正義奉音捧。 注[三]正義齊田橫墓在偃師西十五里。崔豹古今注云:「薤露、蒿里,送哀歌也, 出田橫門人。橫自殺,門人傷之而作悲歌,言人命如薤上露,易晞滅。至李延 年乃分為二曲,薤露送王公貴人,蒿里送士大夫庶人,使挽逝者歌之,俗呼為 挽歌。」 既葬,二客穿其R旁孔,皆自剄,下從之。高帝聞之,迺大驚,大田橫之客皆 賢。吾聞其 餘尚五百人在海中,使使召之。至則聞田橫死,亦皆自殺。於是迺知田橫兄弟 能得士也。 太史公曰:甚矣蒯通之謀,亂齊驕淮陰,其卒亡此兩人![一]蒯通者,善為長 短說,[二]論戰國之權變,為八十一首。[三]通善齊人安期生,安期生嘗干項 羽,項羽不能用其筴。已而項羽欲封此兩人,兩人終不肯受,亡去。田橫之高 節,賓客慕義而從橫死,豈非至賢!余因而列焉。不無善畫者,莫能圖,何哉? [四] 注[一]集解韓信、田橫。 注[二]索隱言欲令此事長,則長說之;欲令此事短,則短說之:故戰國策亦名 曰「短長書」是也。 注[三]集解漢書曰:「號為雋永。」永,一作「求」。索隱雋永,書名也。雋音 松兗反。 注[四]索隱言天下非無善畫之人,而不知圖畫田橫及其黨慕義死節之事,何故 哉?歎畫人不知畫此也。 \ 【索隱述贊】秦項之際,天下交兵。六國樹黨,自置豪英。田儋殞寇,立市相 榮。楚封王假,齊破酈生。兄弟更王,海島傳聲。 史記卷九十五樊酈滕灌列傳第三十五 舞陽侯[一]樊噲[二]者,沛人也。[三]以屠狗為事,[四]與高祖俱隱。 注[一]正義舞陽在許州葉縣東十里。 注[二]正義音快,又吉外反。 注[三]正義沛,徐州縣。 注[四]正義時人食狗亦與羊豕同,故噲專屠以賣之。 初從高祖起豐,攻下沛。高祖為沛公,以噲為舍人。從攻胡陵、方與,[一]還 守豐,擊泗水監豐下,[二]破之。復東定沛,破泗水守薛西。[三]與司馬夬四] 戰碭東,[五]卻敵,斬首十五級,賜爵國大夫。[六]常從,沛公擊章邯軍濮陽, 攻城先登,斬首二十三級,賜爵列大夫。[七]復常從,從攻城陽,[八]先登。 下戶牖,[九]破李由軍,斬首十六級,賜上閒爵。[一0]從攻圍東郡守尉於成 武,[一一]卻敵,斬首十四級,捕虜十一人,賜爵五大夫。從擊秦軍,出亳南。 [一二]河 閒守軍於杠里,[一三]破之。擊破趙賁軍開封[一四]北,以卻敵先登,斬候一 人,首六十八級,捕虜二十七人,賜爵卿。從攻破楊熊軍於曲遇。[一五]攻宛 陵,[一六]先登,斬首八級,捕虜四十四人,賜爵封號賢成君。[一七]從攻長 社、轘轅,[一八]絕河津,[一九]東攻秦軍於尸,[二0]南攻秦軍於犨。[二一] 破南陽守齮於陽城。東攻宛城,先登。西至酈,[二二]以卻敵,斬首二十四級, 捕虜四十人,賜重封。[二三]攻武關,至霸上,斬都尉一人,首十級,捕虜百 四十六人,降卒二千九百人。 注[一]正義房預二音。 注[二]索隱案:監者,秦時御史監郡也。豐下,豐縣之下也。正義泗水,郡名。 注[三]索隱謂破其守於薛縣之西也。 注[四]集解張晏曰:「秦司馬。」正義秦將章邯司馬氶C 注[五]正義碭,宋州縣也。 注[六]集解文穎曰:「即官大夫也。」正義爵第六級也。 注[七]集解文穎曰:「即公大夫,爵第七。」 注[八]集解徐廣曰:「年表二年七月,破秦軍濮陽東,屠城陽也。」正義按:城 陽近濮陽,而漢書作「陽城」,大錯誤。 注[九]正義戶牖,汴州東陳留縣東北九十一里東昏故城是。 注[一0]集解孟康曰:「不在二十爵中,如執圭、執帛比也。」如淳曰:「閒, 或作『聞』。呂氏春秋曰『魏文侯東勝齊於長城,天子賞文侯以上閒爵』。」索 隱賜上聞爵。張晏云:「得徑上聞。」晉灼曰:「名通於天子也。」如淳曰「或 作『上聞』,又引呂氏春秋,當證「上閒」。「閒」音「中閒」之「閒」。 注[一一]正義曹州縣。 注[一二]索隱案:亳,湯所都,今河南偃師有湯亳是也。正義亳故城在宋州穀 熟縣西南四十里。 注[一三]正義地名,近城陽。 注[一四]正義汴州縣。 注[一五]索隱音齲顒二音,邑名也。正義曲,丘雨反。遇,牛恭反。鄭州中牟 縣有曲遇聚。 注[一六]索隱地理志屬河南。正義宛陵故城在鄭州新鄭縣東北三十八里。 注[一七]集解徐廣曰:「時賜爵有執帛、執圭,又有賜爵封而加美名以為號也。 又有功,則賜封列侯。」駰案:張晏曰「食祿比封君而無邑」。瓚曰「秦制,列 侯乃有封爵也」。索隱張晏曰:「食祿比封君而無邑。」徐廣曰:「賜爵有執圭、 執帛,又有爵封而加美號。」又小顏云:「楚漢之際,權設寵榮,假其位號,或 得邑地,或空受爵,此例多矣。約以秦制,於義不通。」 注[一八]正義許州理縣也。轘轅關在緱氏縣東南三十里。 注[一九]正義古平陰津在河南府東北五十里也。 注[二0]正義在偃師南。 注[二一]正義在汝州魯山縣東南。 注[二二]正義酈音擲。在鄧州新城縣西北四十里。 注[二三]集解張晏曰:「益祿也。」如淳曰:「正爵名也。」瓚曰:「增封也。」 索隱張晏云「益祿也」。臣瓚以為增封,義亦近是。而如淳曰正爵名,非也。小 顏以為重封者,兼二號,蓋為得也。 項羽在戲下,欲攻沛公。沛公從百餘騎因項伯面見項羽,謝無有閉關事。項羽 既饗軍士,中酒,[一]亞父謀欲殺沛公,令項莊拔劍舞坐中,欲擊沛公,項伯 常*(肩)**[屏]*蔽之。時獨沛公與張良得入坐,樊噲在營外,聞事急,乃持鐵 盾入到營。營s止噲,噲直撞入,[二]立帳下。[三]項羽目之,問為誰。張良 曰:「沛公參乘樊噲。」項羽曰:「壯士。」賜之卮酒彘肩。噲既飲酒,拔劍切 肉食,盡之。項羽曰:「能復飲乎?」噲曰:「臣死且不辭,豈特卮酒乎!且沛 公先入定咸陽,暴師霸上,以待大王。[四]大王今日至,聽小人之言,與沛公 有隙,臣恐天下解,[五]心疑大王也。」項羽默然。沛公如廁,麾樊噲去。既 出,沛公留車騎,獨騎一馬,與樊噲等四人步從,從閒道山下歸走霸上軍,而 使張良謝項羽。項羽亦因遂已,無誅沛公之心矣。是日微樊噲]入營譙讓項羽, [六]沛公事幾殆。[七]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酒酣也。」 注[二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揰音撞鍾。」正義撞,直江反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一本作『立帷下,瞋目而視,眥皆血出』。」 注[四]正義時羽未為王,史追書。 注[五]正義紀買反。至此為絕句。 注[六]索隱譙音誚,責也。或才笑反,或亦作「誚」。 注[七]正義幾音祈。 明日,項羽入屠咸陽,立沛公為漢王。漢王賜噲爵為列侯,號臨武侯。[一]遷 為郎中,從入漢中。 注[一]正義桂陽臨武縣。 還定三秦,別擊西丞白水北,[一]雍輕車騎於雍南,破之。[二]從攻雍、斄[三] 城,先登擊章平軍好畤,[四]攻城,先登陷陣,斬縣令丞各一人,首十一級, 虜二十人,遷郎中騎將。從擊秦車騎壤東,[五]卻敵,遷為將軍。攻趙賁,下 郿、[六]槐里、柳中、[七]咸陽;灌廢丘,最。[八]至櫟陽,[九]賜食邑杜之 樊鄉。[一0]從攻項籍,屠煮棗。[一一]擊破王武、程處軍於外黃。攻鄒、魯、 瑕丘、薛。[一二]項羽敗漢王於彭城,盡復取魯、梁地。噲還至滎陽,益食平 陰二千戶,[一三]以將軍守廣武。一歲,項羽引而東。從高祖擊項籍,下陽夏, [一四]虜楚周將軍卒四千 人。圍項籍於陳,[一五]大破之。屠胡陵。[一六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隴西有西縣。白水在武都。」駰案:如淳曰「皆地名也」。 晉灼曰「白水,今廣平魏縣也。地理志無『西丞』,似秦將名」。索隱案:西謂 隴西之西縣。白水,水名,出武都,經西縣東南流。言噲擊西縣之丞在白水之 北耳,徐廣等說皆非也。正義括地志云:「白馬水源出文州曲水縣西南,會經孫 山下。」 注[二]正義上「雍」於拱反。 注[三]集解音胎。 注[四]索隱案:雍即扶風雍縣。斄音台,即后稷所封,今之武功故斄城是。章 平即章邯子也。 注[五]索隱小顏亦以為地名。正義壤鄉在武功縣東南二十里。 注[六]正義岐州縣。 注[七]索隱按:柳中即細柳,地在長安西也。 注[八]集解李奇曰:「以水灌廢丘也。」張晏曰:「最,功第一也。」晉灼曰:「京 輔治華陰,灌北也。」索隱灌謂以水灌廢丘,城陷,其功最上也。李奇曰「廢 丘即槐里也。上有槐里,此又言者,疑此是小槐里」,非也。按:文云「攻趙賁, 下郿、槐里、柳中、咸陽」,總言所攻陷之邑。別言以水灌廢丘,其功特最也。 何者?初云槐里,稱其新名,後言功最,是重舉,不欲再見其文,故因舊稱廢 丘也。 注[九]正義雍州縣。 注[一0]索隱案:杜陵有樊鄉。三秦記曰「長安正南,山名秦嶺,谷名子午, 一名樊川,一名御宿」。樊鄉即樊川也。 注[一一]索隱檢地理志無「煮棗」,晉說是。功臣表有煮棗侯,云清河有煮棗城。 小顏以為「攻項籍,屠煮棗,合在河南, 非清河之城明矣」。今案續漢書郡國志,在濟陰宛朐也。正義案:其時項羽未渡 河北,冀州信都縣東北五十里煮棗非矣。 注[一二]正義鄒,兗州縣,在州東南六十二里。魯,兗州曲阜縣。瑕丘,兗州 縣。薛在徐州滕縣界。 注[一三]正義平陰故城在濟陽東北五里。 注[一四]正義夏音假。陳州太康縣。 注[一五]正義陳州。 注[一六]正義在兗州南。 項籍既死,漢王為帝,以噲堅守戰有功,益食八百戶。從高帝攻反燕王臧荼, 虜荼,定燕地。楚王韓信反,噲從至陳,取信,定楚。[一]更賜爵列侯,與諸 侯剖符,世世勿絕,食舞陽,號為舞陽侯,除前所食。以將軍從高祖攻反韓王 信於代。自霍人以往[二]至雲中,[三]與絳侯等共定之,益食千五百戶。因擊 陳豨與曼丘臣軍,[四]戰襄國,[五]破柏人,[六]先登,降定清河、常山凡二 十七縣,殘東垣,[七]遷為左丞相。破得綦毋卬、尹潘軍於無終、廣昌。[八] 破豨別將胡人王黃軍於代南,因擊韓信軍於參合。[九]軍所將卒斬韓信,破豨 胡騎橫谷,[一0]斬將軍趙既,虜代丞相馮梁、守孫奮、大將王黃、將軍、*(太 卜)*太僕解福[一一]等十人。與諸將共定代鄉邑七十三。其後燕王盧綰反,噲 以相國擊盧綰,破其丞相抵薊南,[一二]定燕地,凡縣十八,鄉邑五十一。益 食邑千三百戶,定食舞陽五千四百戶。從,斬首百七十六級, 虜二百八十八人。別,破軍七,下城五,定郡六,縣五十二,得丞相一人,將 軍十二人,二千石已下至三百石十一人。 注[一]正義徐州。 注[二]正義先累反,又蘇果反,又山寡反。杜預云「霍人,晉邑也。『霍人』當 作『葰』,地理志云葰人縣屬太原郡」。括地志云:「葰人故城在代州繁畤縣界也。」 注[三]正義雲中郡縣,皆朔州善陽縣北三百八十里定襄故城是也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曼,一作『甯』字。」 注[五]正義邢州城。 注[六]正義邢州縣。 注[七]集解張晏曰:「殘,有所毀也。」瓚曰:「殘謂多所殺傷也。孟子曰『賊 義謂之殘』。」 注[八]正義在蔚州飛狐縣北七里。 注[九]正義在朔州定襄縣界。 注[一0]正義谷音欲。蓋在代。 注[一一]正義人姓名。 注[一二]索隱抵音丁禮反。抵訓至。一云抵者,丞相之名。 噲以呂后女弟呂須為婦,生子伉,故其比諸將最親。 先黥布反時,高祖嘗病甚,惡見人,臥禁中,詔戶者無得入臣。臣絳、灌 等莫敢入。十餘日,噲乃排闥直入,[一]大臣隨之。上獨枕一宦者臥。噲等見 上流涕曰:「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,定天下,何其壯也!今天下已定,又何憊也! 且陛下病甚,大臣震恐,不見臣等計事,顧獨與一宦者絕乎?且陛下獨不見趙 高之事乎?」高帝笑而起。 注[一]正義闥,宮中小門。 其後盧綰反,高帝使噲以相國擊燕。是時高帝病甚,人有惡噲黨於呂氏,即上 一日宮車晏駕,則噲欲以兵盡誅滅戚氏、趙王如意之屬。高帝聞之大怒,乃使 陳平載絳侯代將,而即軍中斬噲。陳平畏呂后,執噲詣長安。至則高祖已崩, 呂后釋噲,使復爵邑。 孝惠六年,樊噲卒,謚為武侯。子伉代侯。而伉母呂須亦為臨光侯,高后時用 事專權,大臣盡畏之。伉代侯九歲,高后崩。大臣誅諸呂、呂須婘[一]屬,因 誅伉。舞陽侯中絕數月。孝文帝既立,乃復封噲他庶子市人為舞陽侯,復故爵 邑。市人立二十九歲卒,謚為荒侯。子他廣代侯。六歲,侯家舍人得罪他廣, 怨之,乃上書曰:「荒侯市人病不能為人,[二]令其夫人與其弟亂而生他廣,他 廣實非荒侯子,不當代後。」詔下吏。孝景中六年,他廣奪 侯為庶人,國除。[三] 注[一]索隱音須眷二音。 注[二]正義言不能行人道。 注[三]索隱案:漢書平帝元始二年,封噲玄孫之子章為舞陽侯,邑千戶。 曲周侯[一]酈商者,高陽人。[二]陳勝起時,商聚少年東西略人,得數千。沛 公略地至陳留,六月餘,[三]商以將卒四千人屬沛公於岐。[四]從攻長社,先 登,賜爵封信成君。從沛公攻緱氏,絕河津,破秦軍洛陽東。從攻下宛、穰, 定十七縣。別將攻旬關,[五]定漢中。 注[一]正義故城在*(洛)**[洺]*州曲周西南十五里。 注[二]索隱酈音歷。高陽,聚名,屬陳留。正義雍*(州)**[丘]*西南聚邑人也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月表曰二世元年九月,沛公起兵;二世三年二月,襲陳留, 用酈食其策。起兵至此十九月矣。食其傳曰既說高帝已,乃言其弟商,使從沛 公也。」索隱事與酈生傳及年表小不同,蓋史官意異也。正義徐注非也。言商 先東西略得數千人,及沛公略地至陳留,商起兵,乃六月餘得四千人,以將軍 從高祖也。 注[四]索隱此地名闕,蓋在河南陳、鄭之界。正義高紀云「酈食其說沛公襲陳 留,乃以食其為廣野君,酈商為將,將陳留兵,與偕攻開封」。酈生傳云「沛公 引兵隨之,乃下陳留,為廣陽君。言其弟酈商,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 略地」。此傳云「屬沛公於岐,從攻長社」。案紀傳此說,岐當與陳留、高陽相 近也。 注[五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漢中旬陽縣。音詢。」索隱案:在漢中旬陽縣,旬水 上之關。 項羽滅秦,立沛公為漢王。漢王賜商爵信成君,以將軍為隴西都尉。別將定北 地、[一]上郡。[二]破雍將軍焉氏,[三]周類軍栒邑,[四]蘇駔軍於泥陽。[五] 賜食邑武成六千戶。[六]以隴西都尉從擊項籍軍五月,出鉅野,與鍾離眛戰, 疾B,受梁相國印,益食邑四千戶。以梁相國將從擊項羽二歲三月,攻胡陵。 注[一]正義寧州。 注[二]正義鄜州。 注[三]集解音支。索隱上音於然反,下音支。縣名,屬安定。漢書云破章邯別 將。正義縣在涇州安定縣東四十里。 注[四]索隱栒邑在豳州。地理志屬右扶風。栒音荀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駔,一作『騠』。」索隱北地縣名。駔者,龍馬也。正義 故城在寧州羅川縣北三十一里。泥谷水源出羅川縣東北泥陽。源側有泉,於泥 中潛流二十餘步而流入泥谷。又有泥陽湫,在縣東北四十里。 注[六]正義縣在華州鄭縣東十三里。 項羽既已死,漢王為帝。其秋,燕王臧荼反,商以將軍從擊荼,戰龍脫,[一] 先登陷陣,破荼軍易下,[二]卻敵,遷為右丞相,賜爵列侯,與諸侯剖符,世 世勿絕,食邑涿五千戶,[三] 號曰涿侯。以右丞相別定上谷,[四]因攻代,受趙相國印。以右丞相趙相國別 與絳侯等定代、鴈門,得代丞相程縱、守相郭同、將軍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。 還,以將軍為太上皇s一歲七月。以右丞相擊陳豨,殘東垣。又以右丞相從高 帝擊黥布,攻其前拒,[五]陷兩陳,得以破布軍,更食曲周五千一百戶,除前 所食,凡別破軍三,降定郡六,縣七十三,得丞相、守相、大將各一人,小將 二人,二千石已下至六百石十九人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在燕趙之界。」駰案:漢書音義曰「地名」。索隱孟康曰 「地名」,在燕趙之界,其地闕。 注[二]正義易州易縣。 注[三]正義涿,幽州。 注[四]正義媯州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和』。」駰謂拒,方陳。拒音矩。索隱音巨,又音 矩。裴駰云「拒,方陣」。鄒氏引左傳有「左拒右拒」。徐云「一作『和』。和, 軍門也」。漢書作「前垣」,小顏以為攻其壁壘之前垣也。李奇以為「前鋒堅蔽 若垣牆」,非也。 商事孝惠、高后時,商病,不治。[一]其子寄,字況,[二]與呂祿善。及高后 崩,大臣欲誅諸呂,呂祿為將軍,軍於北軍,太尉勃不得入北軍,於是乃使人 劫酈商,令其子況紿呂祿,[三]呂祿信之,故與出游,而太尉勃乃得入據北軍, 遂誅諸呂。是歲商卒,謚為景侯。子寄代 侯。天下稱酈況賣交也。[四] 注[一]集解文穎曰:「不能治官事。」 注[二]索隱酈寄字也。鄒氏本作「兄」,亦音況。 注[三]索隱紿,欺也,詐也。音待。 注[四]集解班固曰:「夫賣交者,謂見利而忘義也。若寄父為功臣,而又執劫, 雖摧呂祿以安稷,誼存君親可也。」 孝景前三年,吳、楚、齊、趙反,上以寄為將軍,圍趙城,十月不能下。得俞 侯[一]欒布自平齊來,乃下趙城,滅趙,王自殺,除國。孝景中二年,寄欲取 平原君為夫人,[二]景帝怒,下寄吏,有罪,奪侯。景帝乃以商他子堅封為繆 侯,[三]續酈氏後。繆靖侯卒,子康侯遂成立。遂成卒,子懷侯世宗立。[四] 世宗卒,子侯終根立,為太常,坐法,國除。 注[一]集解俞音舒。索隱俞音歈,縣名,又音輸,在河東。 注[二]集解蘇林曰:「景帝王皇后母臧兒也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繆者,更封邑名。謚曰靖。」索隱繆音穆,邑也。謚曰靖 侯。漢書無謚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世,一作『他』。」 汝陰侯[一]夏侯嬰,沛人也。為沛廄司御。[二]每送使客還,過沛泗上亭,與 高祖語,未 嘗不移日也。嬰已而試補縣吏,與高祖相愛。高祖戲而傷嬰,人有告高祖。[三] 高祖時為亭長,重坐傷人,[四]告故不傷嬰,[五]嬰證之。後獄覆,[六]嬰坐 高祖繫歲餘,掠笞數百,終以是脫高祖。 注[一]正義汝陰即今陽城。 注[二]索隱案:楚漢春秋云滕公為御也。 注[三]集解韋昭曰:「告,白也。白高祖傷人。」 注[四]集解如淳曰:「為吏傷人,其罪重也。」 注[五]集解鄧展曰:「律有故乞鞠。高祖自告不傷人。」索隱案:晉令云「獄結 竟,呼囚鞠語罪狀,囚若稱枉欲乞鞠者,許之也」。 注[六]索隱案:韋昭曰「高帝自言不傷嬰,嬰證之,是獄辭翻覆也」。 高祖之初與徒屬欲攻沛也,嬰時以縣令史為高祖使。[一]上降沛一日,[二]高 祖為沛公,賜嬰爵七大夫,以為太僕。從攻胡陵,嬰與蕭何降泗水監平,[三] 平以胡陵降,賜嬰爵五大夫。從擊秦軍碭東,攻濟陽,下戶牖,破李由軍雍丘 下,以兵車趣攻戰疾,賜爵執帛。常以太僕奉車從擊章邯軍東阿、濮陽下,以 兵車趣攻戰疾,破之,賜爵執珪。復常奉車從擊趙賁軍開封,楊熊軍曲遇。嬰 從捕虜六十八人,降卒八百五十人,得印一匱。[四]因復常奉車從擊秦軍雒陽 東,以兵車趣攻戰疾,賜爵封轉為滕公。[五]因復奉車從攻南陽,戰於藍田、 芷 陽,[六]以兵車趣攻戰疾,至霸上。項羽至,滅秦,立沛公為漢王。漢王賜嬰 爵列侯,號昭平侯,復為太僕,從入蜀、漢。 注[一]正義為,于偽反。使,所吏反。 注[二]正義謂父老開城門迎高祖。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胡陵,平所止縣,何嘗給之,故與降也。」 注[四]索隱案:說文云「匱,匣也」。謂得其時自相部署之印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令也。」駰案:鄧展曰「今沛郡公丘」。漢書曰嬰為滕令 奉車,故號滕公。正義滕即公丘故城是,在徐州滕縣西南十五里。 注[六]索隱芷音止,地名,今霸陵也,在京兆。 還定三秦,從擊項籍。至彭城,項羽大破漢軍。漢王敗,不利,馳去。見孝惠、 魯元,載之。漢王急,馬罷,虜在後,常蹶兩兒[一]欲I之,嬰常收,竟載之, 徐行面雍樹乃馳。[二]漢王怒,行欲斬嬰者十餘,卒得脫,而致孝惠、魯元於 豐。 注[一]索隱蹶音厥,又音巨月反,一音居s反。漢書作「蹳」,音撥。 注[二]集解服虔曰:「高祖欲斬之,故嬰圍樹走也。面,向樹也。」應劭曰:「古 者皆立乘,嬰恐小兒墜,各置一面雍持之。樹,立也。」蘇林曰:「南*(陽)**[方]* 人謂抱小兒為『雍樹』。面者,大人以面首向臨之,小兒抱大人頸似懸樹也。」 索隱蘇林與晉灼皆言南方及京師謂抱兒為「擁樹」,今則無其言,或當時有此說。 其應、服之說,蓋角]。 漢王既至滎陽,收散兵,復振,賜嬰食祈陽。[一]復常奉車從擊項籍,追至陳, 卒定楚,至魯,益食茲氏。[二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祈,一作『沂』。」索隱蓋鄉名也。漢書作「沂」,楚無其 縣。 注[二]索隱縣名也。地理志屬太原。 漢王立為帝。其秋,燕王臧荼反,嬰以太僕從擊荼。明年,從至陳,取楚王信。 更食汝陰,剖符世世勿絕。以太僕從擊代,至武泉、雲中,[一]益食千戶。因 從擊韓信軍胡騎晉陽旁,大破之。追北至平城,為胡所圍,七日不得通。高帝 使使厚遺閼氏,冒頓開圍一角。高帝出欲馳,嬰固徐行,弩皆持滿外向,卒得 脫。益食嬰細陽[二]千戶。復以太僕從擊胡騎句注北,大破之。以太僕擊胡騎 平城南,三陷陳,功為多,賜所奪邑五百戶。[三]以太僕擊陳豨、黥布軍,陷 陳卻敵,益食千戶,定食汝陰六千九百戶,除前所食。 注[一]索隱地理志武泉屬雲中。正義二縣,在朔州善陽縣界。 注[二]索隱地理志屬汝南。 注[三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時有罪過奪邑者,以賜之。」 嬰自上初起沛,常為太僕,竟高祖崩。以太僕事孝惠。孝惠帝及高后德嬰之脫 孝惠、 魯元於下邑之閒也,[一]乃賜嬰縣北第第一,曰「近我」,以尊異之。孝惠帝崩, 以太僕事高后。高后崩,代王之來,嬰以太僕與東牟侯入清宮,廢少帝,以天 子法駕迎代王代邸,與大臣共立為孝文皇帝,復為太僕。八歲卒,謚為文侯。[二] 子夷侯狴腄A七年卒。子共侯賜立,三十一年卒。子侯頗尚平陽公主。立十九 歲,元鼎二年,坐與父御婢姦罪,自殺,國除。 注[一]正義宋州碭山縣。 注[二]索隱案:姚氏云「三輔故事曰『滕文公墓在飲馬橋東大道南,俗謂之馬 R』。博物志曰『公卿送嬰葬,至東都門外,馬不行,踣地悲鳴,得石D,有銘 曰「佳城鬱鬱,三千年見白日,吁嗟滕公居此室」。乃葬之』」。 潁陰侯[一]灌嬰者,睢陽販繒者也。[二]高祖之為沛公,略地至雍丘下,章邯 敗殺項梁,而沛公還軍於碭,嬰初以中涓從擊破東郡尉於成武及秦軍於扛里, 疾B,賜爵七大夫。從攻秦軍亳南、開封、曲遇,戰疾力,[三]賜爵執帛,號 宣陵君。從攻陽武以西至雒陽,破秦軍尸北,北絕河津,南破南陽守齮陽城東, 遂定南陽郡。西入武關,戰於藍田,疾力,至霸上,賜爵執珪,號昌文君。[四] 注[一]正義今陳州南潁縣西北十三里潁陰故城是。 注[二]正義睢陽,宋州宋城縣。 注[三]集解服虔曰:「疾攻之。」 注[四]索隱亦稱宣陵君,皆非爵土,加美號耳。 沛公立為漢王,拜嬰為郎中,從入漢中,十月,拜為中謁者。從還定三秦,下 櫟陽,降塞王。還圍章邯於廢丘,未拔。從東出臨晉關,擊降殷王,定其地。 擊項羽將龍且、魏相項他軍定陶南,疾戰,破之。賜嬰爵列侯,號昌文侯,食 杜平鄉。[一] 注[一]索隱謂食杜縣之平鄉。 復以中謁者從降下碭,以至彭城。項羽擊,大破漢王。漢王遁而西,嬰從還, 軍於雍丘。王武、魏公申徒反,[一]從擊破之。攻下黃,[二]西收兵,軍於滎 陽。楚騎來q,漢王乃擇軍中可為*(車)*騎將者,皆推故秦騎士重泉人[三]李 必、駱甲[四]習騎兵,今為校尉,可為騎將。漢王欲拜之,必、甲曰:「臣故秦 民,恐軍不信臣,臣願得大王左右善騎者傅之。」[五]灌嬰雖少,然數力戰, 乃拜灌嬰為中大夫,令李必、駱甲為左右校尉,將郎中騎兵擊楚騎於滎陽東, 大破之。受詔別擊楚軍後,絕其餉道,起陽武至襄邑。擊項羽之將項冠於魯下, 破之,所將卒斬右司馬、騎將各一人。[六]擊破柘公王武,[七]軍於燕西,所 將卒斬樓煩將五人,[八]連尹一人。[九]擊王武別將桓嬰白馬下,破之,所將 卒斬都尉一人。以騎渡河南,送 漢王到雒陽,使北迎相國韓信軍於邯鄲。還至敖倉,嬰遷為御史大夫。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秦將,降為公,今反。」 注[二]正義故城在曹州考城縣東二十四里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重泉屬馮翊。」正義故城在同州蒲城縣東南四十五里。 注[四]索隱必,甲,二人名也。姚氏案:漢紀桓帝延熹三年,追錄高祖功臣李 必後黃門丞李遂為晉陽關內侯也。 注[五]集解如淳曰:「傅音附。猶言隨從者。」 注[六]集解張晏曰:「王右方之馬,左亦如之。」 注[七]集解徐廣曰:「柘屬陳。」索隱案:武,柘縣令也。柘縣屬陳。正義柘屬 淮陽國。案:滑州胙城,本南燕國也。 注[八]集解李奇曰:「樓煩,縣名。其人善騎射,故以名射士為「樓煩」,取其 美稱,未必樓煩人也。」張晏曰:「樓煩,胡國名也。」 注[九]集解張晏曰:「大夫,楚官。」索隱蘇林曰:「楚官也。」案:左傳「莫 敖、連尹、宮廄尹」是。 三年,以列侯食邑杜平鄉。以御史大夫受詔將郎中騎兵東屬相國韓信,擊破齊 軍於歷下,所將卒虜車騎將軍華毋傷及將吏四十六人。降下臨菑,得齊守相田 光。追齊相田橫至嬴、博,破其騎,所將卒斬騎將一人,生得騎將四人。攻下 嬴、博,破齊將軍田吸於千乘,所將卒斬吸。東從韓信攻龍且、留公旋於高密, [一]卒斬龍且,[二]生得右司馬、連尹各一人, 樓煩將十人,身生得亞將周蘭。 注[一]索隱留,縣。令稱公,旋其名也。高密,縣名,在北海。漢書作「假密」。 假密,地名,不知所在,未知孰是。正義留縣在沛郡。公,其令。 注[二]集解文穎曰:「所將卒。」 齊地已定,韓信自立為齊王,使嬰別將擊楚將公杲於魯北,破之。轉南,破薛 郡長,身虜騎將一人。攻*(博)**[傅]*陽,前至下相以東南僮、取慮、徐。[一] 度淮,盡降其城邑,至廣陵。[二]項羽使項聲、薛公、郯公復定淮北。嬰度淮 北,擊破項聲、郯公下邳,[三]斬薛公,下下邳,擊破楚騎於平陽,[四]遂降 彭城,虜柱國項佗,降留、薛、沛、酇、蕭、相。攻苦、譙,[五]復得亞將周 蘭。與漢王會頤鄉。[六]從擊項籍軍於陳下,破之,所將卒斬樓煩將二人,虜 騎將八人。賜益食邑二千五百戶。 注[一]索隱取音秋。慮音閭。取又音趣。僮、徐是二縣,取慮是一縣名。 注[二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住廣陵以禦敵。」正義謂從下相以東南,盡降城邑, 乃至廣陵,皆平定也。 注[三]正義郯音談,東海縣。 注[四]索隱小顏云「此平陽在東郡」。地理志太山有東平陽縣。正義南平陽縣城, 今兗州鄒縣也,在兗州東南六十二里。案:鄒縣去徐州滕縣界四十餘里也。 注[五]正義戶焦二音。 注[六]集解徐廣曰:「苦縣有頤鄉。」索隱徐廣云:「苦縣有頤鄉。」音以之反。 項籍敗垓下去也,嬰以御史大夫受詔將車騎別追項籍至東城,[一]破之。所將 卒五人共斬項籍,皆賜爵列侯。降左右司馬各一人,卒萬二千人,盡得其軍將 吏。下東城、歷陽。[二]渡江,破吳郡長吳下,[三]得吳守,遂定吳、豫章、 會稽郡。還定淮北,凡五十二縣。 注[一]正義縣在濠州定遠縣東南五十五里。 注[二]正義和州歷陽縣,即今州城是也。 注[三]集解如淳曰:「『雄長』之『長』也。」索隱下有郡守,此長即令也。如 淳以為雄長,非也。正義今蘇州也。案:如說非也。吳郡長即吳郡守也。一破 吳郡長兵於吳城下而得吳郡守身也。 漢王立為皇帝,賜益嬰邑三千戶。其秋,以車騎將軍從擊破燕王臧荼。明年, 從至陳,取楚王信。還,剖符,世世勿絕,食潁陰二千五百戶,號曰潁陰侯。 以車騎將軍從擊反韓王信於代,至馬邑,受詔別降樓煩以北六縣,斬代左相, 破胡騎於武泉北。[一]復從擊韓信胡騎晉陽下,所將卒斬胡白題將一人。[二] 受詔并將燕、趙、齊、梁、楚車騎,擊破胡騎於硰石。[三]至平城,為胡所圍, 從還軍東垣。 注[一]正義縣名,在朔州北二百二十里。 注[二]集解服虔曰:「胡名也。」 注[三]集解服虔曰:「硰音沙。」索隱服虔音沙,劉氏音千臥反。 從擊陳豨,受詔別攻豨丞相侯敞軍曲逆下,破之,卒斬敞及特將五人。[一]降 曲逆、盧奴、上曲陽、安國、安平。[二]攻下東垣。 注[一]集解文穎曰:「『特一』之『特』也。」 注[二]正義盧奴,定州安喜縣是。曲陽,定州曲陽縣是。安平,定州安平縣。 黥布反,以車騎將軍先出,攻布別將於相,破之,斬亞將樓煩將三人。又進擊 破布上柱國軍及大司馬軍。又進破布別將肥誅。[一]嬰身生得左司馬一人,所 將卒斬其小將十人,追北至淮上。益食二千五百戶。布已破,高帝歸,定令嬰 食穎陰五千戶,除前所食邑。凡從得二千石二人,別破軍十六,降城四十六, 定國一,郡二,縣五十二,得將軍二人,柱國、相國各一人,二千石十人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銖』。」索隱案;漢書作「肥銖」。 嬰自破布歸,高帝崩,嬰以列侯事孝惠帝及呂太后。太后崩,呂祿等以趙王自 置為將軍,軍長安,為亂。齊哀王聞之,舉兵西,且入誅不當為王者。上將軍 呂祿等聞之,乃遣嬰為大將,將軍往擊之。嬰行至滎陽,乃與絳侯等謀,因屯 兵滎陽,風齊王以誅呂氏事,[一]齊兵止不前。絳侯等既誅諸呂,齊王罷兵歸, 嬰亦罷兵自滎陽歸,與絳侯、陳平共立代王為孝 文皇帝。孝文皇帝於是益封嬰三千戶,賜黃金千斤,拜為太尉。 注[一]正義風,方鳳反。 三歲,絳侯勃免相就國,嬰為丞相,罷太尉官。是歲,匈奴大入北地、上郡, 令丞相嬰將騎八萬五千往擊匈奴。匈奴去,濟北王反,詔乃罷嬰之兵。後歲餘, 嬰以丞相卒,謚曰懿侯。子平侯阿代侯。二十八年卒,子彊代侯。十三年,彊 有罪,絕二歲。元光三年,天子封灌嬰孫賢為臨汝侯,續灌氏後,八歲,坐行 賕有罪,國除。 太史公曰:吾適豐沛,問其遺老,觀故蕭、曹、樊噲、滕公之家,及其素,異 哉所聞!方其鼓刀屠狗賣繒之時,豈自知附驥之尾,垂名漢廷,德流子孫哉? 余與他廣通,為言高祖功臣之興時若此云。[一] 注[一]索隱案;他廣,樊噲之孫,後失封。蓋嘗訝太史公序蕭、曹、樊、滕之 功悉具,則從他廣而得其事,故備也。 \ 【索隱述贊】聖賢影響,雲蒸龍變。屠狗販繒,攻城野戰。扶義西上,受封南 面。酈況賣交,舞陽內援。滕灌更王,奕葉繁衍。 史記卷九十六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張丞相蒼者,陽武人也。[一]好書律曆。秦時為御史,主柱下方書。[二]有罪, 亡歸。及沛公略地過陽武,蒼以客從攻南陽。蒼坐法當斬,解衣伏質,[三]身 長大,肥白如瓠,時王陵見而怪其美士,乃言沛公,赦勿斬。遂從西入武關, 至咸陽。沛公立為漢王,入漢中,還定三秦。陳餘擊走常山王張耳,耳歸漢, 漢乃以張蒼為常山守。從淮陰侯擊趙,蒼得陳餘。趙地已平,漢王以蒼為代相, 備邊寇。已而徙為趙相,相趙王耳。耳卒,相趙王敖。復徙相代王。燕王臧荼 反,高祖往擊之。蒼以代相從攻臧荼有功,以六年中封為北平侯,食邑千二百 戶。 注[一]索隱案:縣名,屬陳留。正義鄭州陽武縣也。 注[二]集解如淳曰:「方,版也,謂書事在版上者也。秦以上置柱下史,蒼為御 史,主其事。或曰四方文書。」索隱周秦皆有柱下史,謂御史也。所掌及侍立 恆在殿柱之下,故老子為周柱下史。今蒼在秦代亦居斯職。方書者, 如淳以為方板,謂小事書之於方也,或曰主四方文書也。姚氏以為下云「明習 天下圖書計籍,主郡上計」,則方為四方文書是也。 注[三]索隱小顏云:「質,椹也。」 遷為計相,[一]一月,更以列侯為主計四歲。[二]是時蕭何為相國,而張蒼乃 自秦時為柱下史,明習天下圖書計籍。蒼又善用算律曆,故令蒼以列侯居相府, 領主郡國上計者。黥布反亡,漢立皇子長為淮南王,而張蒼相之。十四年,遷 為御史大夫。 注[一]集解文穎曰:「能計,故號曰計相。」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以列侯典校郡國簿書。」如淳曰:「以其所主,因以為官 號,與計相同。時所卒立,非久施也。」索隱謂改計相之名,更名主計也。此 蓋權時立號也。 周昌者,沛人也。其從兄曰周苛,秦時皆為泗水卒史。及高祖起沛,擊破泗水 守監,於是周昌、周苛自卒史從沛公,沛公以周昌為職志,[一]周苛為客。[二] 從入關,破秦。沛公立為漢王,以周苛為御史大夫,周昌為中尉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主旗幟之屬。」索隱官名也。職,主也。志,旗幟也,謂 掌旗幟之官也。音昌志反。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為帳下賓客,不掌官。」 漢王四年,楚圍漢王滎陽急,漢王遁出去,而使周苛守滎陽城。楚破滎陽城, 欲令周苛 將。苛罵曰:「若趣降漢王!不然,今為虜矣!」項羽怒,亨周苛。[一]於是乃 拜周昌為御史大夫。常從擊破項籍。以六年中與蕭、曹等俱封:封周昌為汾陰 侯;周苛子周成以父死事,封為高景侯。[二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四年三月也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九年封,封三十九年,文帝後元四年謀反死,國除。」 昌為人彊力,敢直言,自蕭、曹等皆卑下之。昌嘗燕時入奏事,[一]高帝方擁 戚姬,昌還走,高帝逐得,騎周昌項,問曰:「我何如主也?」昌仰曰:「陛下 戛戭穭坏D也。」於是上笑之,然尤憚周昌。及帝欲廢太子,而立戚姬子如意 為太子,大臣固爭之,莫能得;上以留侯策惜謘C而周昌廷爭之彊,上問其說, 昌為人吃,又盛怒,曰:「臣口不能言,然臣期期知其不可。[二]陛下雖欲廢太 子,臣期期不奉詔。」上欣然而笑。既罷,呂后側耳於東箱聽,[三]見周昌, 為跪謝曰:「微君,太子幾廢。」[四] 注[一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以上燕時入奏事。」 注[二]正義昌以口吃,每語故重言期期也。 注[三]集解韋昭曰:「殿東堂也。」索隱韋昭曰:「殿東堂也。」小顏云:「正寢 之東西室,皆號曰箱,言似箱篋之形。」 注[四]索隱幾。鉅依反。 是後戚姬子如意為趙王,年十歲,高祖憂掘U歲之後不全也。趙堯年少,為符 璽御史。趙人方與公[一]謂御史大夫周昌曰:「君之史趙堯,年雖少,然奇才也, 君必異之,是且代君之位。」周昌笑曰;「堯年少,刀筆吏耳,[二]何能至是乎!」 居頃之,趙堯侍高祖。高祖獨心不樂,悲歌,群臣不知上之所以然。趙堯進請 問曰:「陛下所為不樂,非為趙王年少而戚夫人與呂后有卻邪?備萬歲之後而趙 王不能自全乎?」高祖曰:「然。吾私憂之,不知所出。」[三]堯曰:「陛下獨 宜為趙王置貴彊相,及呂后、太子、臣素所敬憚乃可。」高祖曰:「然。吾念 之欲如是,而臣誰可者?」堯曰:「御史大夫周昌,其人堅忍質直,且自呂后、 太子及大臣皆素敬憚之。獨昌可。」高祖曰:「善。」於是乃召周昌,謂曰:「吾 欲固煩公,公彊為我相趙王。」[四]周昌泣曰:「臣初起從陛下,陛下獨柰何中 道而I之於諸侯乎?」高祖曰:「吾極知其左遷,[五]然吾私憂趙王,念非公無 可者。公不得已彊行!」於是徙御史大夫周昌為趙相。 注[一]集解孟康曰:「方與,縣名;公,其號。」瓚曰:「方與縣令也。」 注[二]正義古用簡牘,書有錯謬,以刀削之,故號曰「刀筆吏」。 注[三]索隱謂不知其計所出也。 注[四]正義桓譚新論云:「使周相趙,不如使取呂后家女為妃,令戚夫人善事呂 后,則如意無斃也。」 注[五]索隱按:諸侯王表有左官之律。韋昭以為「左猶下也,禁不得下仕於諸 侯王也」。然地道尊右,右貴左賤,故謂貶秩為「左遷」。他皆類此。 既行久之,高祖持御史大夫印弄之,曰:「誰可以為御史大夫者?」孰視趙堯, 曰:「無以易堯。」遂拜趙堯為御史大夫。[一]堯亦前有軍功食邑,及以御史大 夫從擊陳豨有功,封為江邑侯。[二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十年也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十一年*[封]*。」 高祖崩,呂太后使使召趙王,其相周昌令王稱疾不行。使者三反,周昌固為不 遣趙王。於是高后患之,乃使使召周昌。周昌至,謁高后,高后怒而罵周昌曰: 「爾不知我之怨戚氏乎?而不遣趙王,何?」昌既徵,高后使使召趙王,趙王 果來。至長安月餘,飲藥而死。周昌因謝病不朝見,三歲而死。[一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謚悼也。」索隱按:漢書列傳及表咸言周昌謚悼,韋昭云 「或謚惠」,非也。漢書又曰「傳子至孫意,有罪,國除。景帝復封昌孫左車為 安陽侯,有罪,國除。」 後五歲,[一]高后聞御史大夫江邑侯趙堯高祖時定趙王如意之畫,乃抵堯罪,[二] 以廣 阿侯任敖為御史大夫。 注[一]正義高后之年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呂后元年,國除。」 任敖者,故沛獄吏。高祖嘗辟吏,[一]吏繫呂后,遇之不謹。任敖素善高祖, 怒,擊傷主呂后吏。及高祖初起,敖以客從為御史,守豐二歲,高祖立為漢王, 東擊項籍,敖遷為上黨守。陳豨反時,敖堅守,封為廣阿侯,食千八百戶。高 后時為御史大夫。三歲免,[二]以平陽侯曹窋為御史大夫。高后崩,*(不)*與 大臣共誅呂祿等。免,以淮南相張蒼為御史大夫。 注[一]正義辟音避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文帝二年,任敖卒,謚懿侯。曾孫越人,元鼎二年為太常, 坐酒酸,國除。」駰案:漢書任敖孝文元年薨,徐誤也。索隱此徐氏據漢書為 說,而誤云「二年」,裴駰又引任安書證,為得其實。正義按:史記書表云孝文 二年卒,漢表又云封十九年卒,計高祖十一年封,到文帝二年則十九年矣。而 漢書誤,裴氏不考,乃云徐誤,何其貳過也! 蒼與絳侯等尊立代王為孝文皇帝。四年,丞相灌嬰卒,張蒼為丞相。 自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,會天下初定,將相公卿皆軍吏。張蒼為計相時,緒正 律曆。[一]以高祖十月始至霸上,因故秦時本以十月為歲首,弗革。推五德之 運,以為漢當水德之時,尚黑如故。[二]吹律調樂,入之音聲,及以比定律令。 [三]若百工,天下作程品。[四]至於為丞相,卒就之,故漢家言律曆者,本之 張蒼。蒼本好書,無所不觀,無所不通,而尤善律曆。[五] 注[一]集解文穎曰:「緒,尋也。或曰緒,業也。」 注[二]正義姚察云:「蒼是秦人,猶用推五勝之法,以周赤烏為火,漢勝火以水 也。」 注[三]集解如淳曰:「比謂五音清濁各有所比也。以定十二月律之法令於樂官, 使長行之。」瓚曰:「謂以比故取類,以定法律與條令也。」正義比音鼻,或音 必履反,謂比方也。 注[四]集解如淳曰:「若,順也。百工為器物皆有尺寸斤兩,皆使得宜,此之謂 順。」晉灼曰:「若,預及之辭。」索隱按:晉灼說以為「若預及之辭」為得也。 注[五]集解漢書曰:「著書十八篇,言陰陽律曆事。」 張蒼德王陵。王陵者,安國侯也。及蒼貴,常父事王陵。陵死後,蒼為丞相, 洗沐,常先朝陵夫人上食,然后敢歸家。 蒼為丞相十餘年,魯人公孫臣上書言漢土德時,其符有黃龍當見。詔下其議張 蒼,張蒼以為非是,罷之。其後黃龍見成紀,於是文帝召公孫臣以為博士,草 土德之曆制度,更元 年。張丞相由此自絀,謝病稱老。蒼任人為中候,[一]大為姦利,上以讓蒼, 蒼遂病免。蒼為丞相十五歲而免。孝景前五年,蒼卒,謚為文侯。子康侯代, 八年卒。子類[二]代為侯,八年,坐臨諸侯喪後就位不敬,國除。[三]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所選保任者也。」瓚曰:「中候,官名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L』,音瞶。」 注[三]索隱案:漢書云傳子至孫毅有罪,國除,今此云康侯代,八年卒,子類 代侯,則類即毅也,與漢書略同。 初,張蒼父長不滿五尺,及生蒼,蒼長八尺餘,為侯、丞相。蒼子復長。[一] 及孫類,長六尺餘,坐法失侯。蒼之免相後,老,口中無齒,食乳,女子為乳 母。妻妾以百數,嘗孕者不復幸。蒼年百有餘歲而卒。 注[一]集解漢書云長八尺。 申屠丞相嘉者,梁人,以材官蹶張[一]從高帝擊項籍,遷為隊率。[二]從擊黥 布軍,為都尉。孝惠時,為淮陽守。孝文帝元年,舉故吏士二千石從高皇帝者, 悉以為關內侯,食邑二 十四人,而申屠嘉食邑五百戶。張蒼已為丞相,嘉遷為御史大夫。張蒼免相,[三] 孝文帝欲用皇后弟竇廣國為丞相,曰:「恐天下以吾私廣國。」廣國賢有行,故 欲相之,念久之不可,而高帝時大臣又皆多死,餘見無可者,乃以御史大夫嘉 為丞相,因故邑封為故安侯。[四]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勇健有材力開張。」駰案:如淳曰「材官之多力,能腳蹋 強弩張之,故曰蹶張。律有蹶張士」。索隱孟康云:「主張強弩。」又如淳曰:「材 官之多力,能蹋強弩張之,故曰蹶張。」蹶音其月反。漢令有蹶張士百人是也。 注[二]索隱所類反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後二年八月。」 注[四]正義今易州界武陽城中東南隅故城是也。 嘉為人廉直,門不受私謁。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隆愛幸,賞賜累巨萬。文帝嘗 燕飲通家,其寵如是。是時丞相入朝,而通居上傍,有怠慢之禮。丞相奏事畢, 因言曰:「陛下愛幸臣,則富貴之;至於朝廷之禮,不可以不肅!」上曰:「君 勿言,吾私之。」罷朝坐府中,嘉為檄召鄧通詣丞相府,不來,且斬通。通恐, 入言文帝。文帝曰:「汝第往,吾今使人召若。」通至丞相府,免冠,徒跣,頓 首謝。嘉坐自如,故不為禮,責曰:「夫朝廷者,高皇帝之朝廷也。通小臣,戲 殿上,大不敬,當斬。吏今行斬之!」[一]通頓首,首盡出血,不解。文帝度 丞相已困通,使使者持節召通,而謝丞相曰:「此吾弄臣,君釋之。」鄧通既至, 為文帝泣曰:「丞相幾殺臣。」 注[一]集解如淳曰:「嘉語其吏曰:『今便行斬之。』」 嘉為丞相五歲,孝文帝崩,孝景帝即位。二年,Z錯為內史,貴幸用事,諸法 令多所請變更,議以謫罰侵削諸侯。而丞相嘉自絀所言不用,疾錯。錯為內史, 門東出,不便,更穿一門南出。南出者,太上皇廟堧垣。[一]嘉聞之,欲因此 以法錯擅穿宗廟垣為門,奏請誅錯。錯客有語錯,錯恐,夜入宮上謁,自歸景 帝。[二]至朝,丞相奏請誅內史錯。景帝曰:「錯所穿非真廟垣,乃外堧垣,故 他官居其中,[三]且又我使為之,錯無罪。」罷朝,嘉謂長史曰:「吾悔不先斬 錯,乃先請之,為錯所賣。」至舍,因歐血而死。謚為節侯。子共侯蔑代,三 年卒。子侯去病代,三十一年卒。[四]子侯臾代,六歲,坐為九江太守受故官 送有罪,國除。 注[一]集解服虔曰:「宮外垣也。」如淳曰:「堧音『畏滿z之『滿z。」索隱如 淳音「畏懦」之「懦」,乃喚反。韋昭音而緣反。又音薄C 注[二]正義自歸帝首露。 注[三]索隱漢書作「J官」,謂散官也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一本無侯去病,而云共侯蔑三十三年,子臾改封靖安侯。」 自申屠嘉死之後,景帝時開封侯陶青、桃侯劉舍為丞相。[一]及今上時,柏至 侯許昌、[二]平棘侯薛澤、[三]武彊侯莊青翟、[四]高陵侯趙周[五]等為丞相。 皆以列侯繼嗣,娖娖[六]廉謹,為丞相備員而已,無所能發明功名有著於當世 者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陶青,高祖功臣陶舍之子也,謚夷。劉舍,本項氏親也, 賜姓劉氏。父襄佐高祖有功。舍謚哀侯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高祖功臣許溫之孫,謚哀侯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高祖功臣廣平侯薛歐之孫平棘節侯薛澤。」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高祖功臣莊不識之孫。」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周父夷吾為楚王戊太傅,諫爭而死。」 注[六]集解徐廣曰:「娖音七角反。一作『斷』,一作『間z。」索隱娖音側角反。 小顏云「持整之貌」。漢書作「間v,雁答鴩中洁C斷音都亂反。義如尚書「斷 斷猗無他技」。 太史公曰:「張蒼文學律曆,為漢名相,而絀賈生、公孫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 遵,明用秦之顓頊曆,何哉?[一]周昌,木彊人也。[二]任敖以舊德用。[三] 申屠嘉可謂剛毅守節矣,然 無術學,殆與蕭、曹、陳平異矣。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不考經典,專用顓頊曆,何哉?」 注[二]正義言其質直掘強如木石焉。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謂傷辱呂后吏。」 孝武時丞相多甚,不記,莫錄其行起居狀略,且紀征和以來。 有車丞相,長陵人也。[一]卒而有韋丞相代。[二]韋丞相賢者,魯人也。以讀 書術為吏,至大鴻臚。有相工相之,當至丞相。有男四人,使相工相之,至第 二子,其名玄成。相工曰:「此子貴,當封。」韋丞相言曰:「我即為丞相,有 長子,是安從得之?」後竟為丞相,病死,而長子有罪論,不得嗣,而立玄成。 玄成時佯狂,不肯立,竟立之,有讓國之名。後坐騎至廟,不敬,有詔奪爵一 級,為關內侯,失列侯,得食其故國邑。韋丞相卒,有魏丞相代。 注[一]集解名千秋。 注[二]索隱自車千秋已下,皆褚先生等所記,然丞相傳都省略,漢書則備。 魏丞相相者,濟陰人也。以文吏至丞相。其人好武,皆令諸吏帶劍,帶劍前奏 事。 或有不帶劍者,當入奏事,至乃借劍而敢入奏事。其時京兆尹趙君,[一]丞相 奏以免罪,使人執魏丞相,欲求脫罪而不聽。復使人脅恐魏丞相,以夫人賊殺 待婢事而私獨奏請驗之,發吏卒至丞相舍,捕奴婢笞擊問之,實不以兵刃殺也。 而丞相司直繁君[二]奏京兆尹趙君迫脅丞相,誣以夫人賊殺婢,發吏卒圍捕丞 相舍,不道;又得擅屏騎士事,趙京兆坐要斬。又有使掾陳平等劾中尚書,疑 以獨擅劫事而坐之,大不敬,長史以下皆坐死,或下蠶室。而魏丞相竟以丞相 病死。子嗣。後坐騎至廟,不敬,有詔奪爵一級,為關內侯,失列侯,得食其 故國邑。魏丞相卒,以御史大夫邴吉代。 注[一]集解名廣漢。 注[二]索隱繁,姓也,音婆。 邴丞相吉者,魯國人也。以讀書好法令至御史大夫。孝宣帝時,以有舊故,封 為列侯,而因為丞相。明於事,有大智,後世稱之。以丞相病死。子顯嗣。後 坐騎至廟,不敬,有詔奪爵一級,失列侯,得食故國邑。顯為吏至太僕,坐官 秏亂,身及子男有姦贓,免為庶人。 邴丞相卒,黃丞相代。長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,與韋丞相、魏丞相、邴丞相微 賤時會於客家,田文言曰:「今此三君者,皆丞相也。」其後三人竟更相代為丞 相,何見之明 也。 黃丞相霸者,淮陽人也。以讀書為吏,至潁川太守。治潁川,以禮義條教喻告 化之。犯法者,風曉令自殺。化大行,名聲聞。孝宣帝下制曰:「潁川太守霸, 以宣布詔令治民,道不拾遺,男女異路,獄中無重囚。賜爵關內侯,黃金百斤。」 徵為京兆尹而至丞相,復以禮義為治。以丞相病死。子嗣,後為列侯。黃丞相 卒,以御史大夫于定國代。于丞相已有廷尉傳,在張廷尉語中。于丞相去,御 史大夫韋玄成代。 韋丞相玄成者,即前韋丞相子也。代父,後失列侯。其人少時好讀書,明於詩、 論語。為吏至s尉,徙為太子太傅。御史大夫薛君免,[一]為御史大夫。于丞 相乞骸骨免,而為丞相,因封故邑為扶陽侯。數年,病死。孝元帝親臨喪,賜 賞甚厚。子嗣後。其治容容隨世俗浮沈,而見謂諂巧。而相工本謂之當為侯代 父,而後失之;復自游宦而起,至丞相。父子俱為丞相,世閒美之,豈不命哉! 相工其先知之。韋丞相卒,御史大夫匡衡代。 注[一]集解名廣德也。 丞相匡衡者,東海人也。好讀書,從博士受詩。家貧,衡傭作以給食飲。才下, 數射策不中,至九,乃中丙科。其經以不中科故明習。補平原文學卒史。數年, 郡不尊 敬。御史徵之,以補百石屬薦為郎,而補博士,拜為太子少傅,而事孝元帝。 孝元好詩,而遷為光祿勳,居殿中為師,授教左右,而縣官坐其旁聽,甚善之, 日以尊貴。御史大夫鄭弘坐事免,而匡君為御史大夫。歲餘,韋丞相死,匡君 代為丞相,封樂安侯。以十年之閒,不出長安城門而至丞相,豈非遇時而命也 哉! 太史公曰:深惟[一]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,微甚。[二]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 者。諸為大夫而丞相次也,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。[三]或乃陰私相毀害,欲代 之。然守之日久不得,或為之日少而得之,至於封侯,真命也夫!御史大夫鄭 君守之數年不得,匡君居之未滿歲,而韋丞相死,即代之矣,豈可以智巧得哉! 多有賢聖之才,困礞ㄠo者q甚也。 注[一]索隱案:此論匡衡已來事,則後人所述也,而亦稱「太史公」,其序述淺 陋,一何誣也!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微,一作『徵』。」 注[三]集解高堂隆答魏朝訪曰:「物,無也。故,事也。言無復所能於事。」 \ 【索隱述贊】張蒼主計,天下作程。孫臣始絀,秦曆尚行。御史亞相,相國阿 衡。申屠面折,周子廷爭。其他娖娖,無所發明。 史記卷九十七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酈生食其者,[一]陳留高陽人也。[二]好讀書,家貧落魄,[三]無以為衣食業, 為里監門吏。[四]然縣中賢豪不敢役,縣中皆謂之狂生。 注[一]正義歷異幾三音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今在圉縣。」索隱案:高陽屬陳留圉縣。高陽,鄉名也, 故耆舊傳云「食其,高陽鄉人」。正義陳留風俗傳云「高陽在雍兵西南」。括地 志云「圉城在汴州雍丘縣西南。食其墓在雍丘西南二十八里」。蓋謂此也。 注[三]集解應劭曰:「落魄,志行衰惡之貌也。」晉灼曰:「落薄,落託,義同 也。」索隱案:鄭氏云「魄音薄」。應劭云「志行衰惡之貌也」。 注[四]正義監音甲衫反。戰國策云齊宣謂顏斶曰:「夫監門閭里,士之賤也。」 及陳勝、項梁等起,諸將徇地過高陽者數十人,[一]酈生聞其將皆握齱[二]好 苛禮[三]自用,不能聽大度之言,酈生乃深自藏匿。後聞沛公將兵略地陳留郊, 沛公麾下騎士適酈 生里中子也,[四]沛公時時問邑中賢士豪俊。騎士歸,酈生見謂之曰:「吾聞沛 公慢而易人,多大略,此真吾所願從游,莫為我先。[五]若見沛公,謂曰『臣 里中有酈生,年六十餘,長八尺,人皆謂之狂生,生自謂我非狂生』。」騎士曰: 「沛公不好儒,諸客冠儒冠來者,沛公輒解其冠,溲溺[六]其中。與人言,常 大罵。未可以儒生說也。」酈生曰:「弟言之。」騎士從容言如酈生所誡者。 注[一]正義徇,略也。 注[二]集解應劭曰:「握齱,急促之貌。」索隱應劭曰齱音若「促」。鄒氏音~ 角反。韋昭云「握齱,小節也」。 注[三]索隱案:苛亦作「荷」。賈逵云「苛,煩也」。小顏云「苛,細也」。 注[四]集解服虔曰:「食其里中子適作沛公騎士。」索隱適食其里中子。適音釋。 服虔、蘇林皆云沛公騎士適是食其里中人也。案:言適近作騎士。 注[五]索隱案:先謂先容,言無人為我作紹介也。正義為,于偽反。 注[六]索隱上所由反。下乃弔反,亦如字。溲捧臚]。 沛公至高陽傳舍,[一]使人召酈生。酈生至,入謁,沛公方倨p使兩女子洗足, [二]而見酈生。酈生入,則長揖不拜,曰:「足下欲助秦攻諸侯乎?且欲率諸侯 破秦也?」沛公罵曰:「豎儒![三]夫天下同苦秦久矣,故諸侯相率而攻秦,何 謂助秦攻諸侯乎?」酈生曰:「必聚徒合義兵誅無道秦,不宜倨見長者。」於是 沛公輟洗,起攝衣,[四]延酈生上坐,謝之。酈生 因言六國從橫時。沛公喜,賜酈生食,問曰:「計將安出?」酈生曰:「足下起 糾合之q,[五]收散亂之兵,不滿萬人,欲以徑入強秦,此所謂探虎口者也。 夫陳留,天下之u,四通五達之郊也,[六]今其城又多積粟。臣善其令,[七] 請得使之,令下足下。[八]惜聽,足下舉兵攻之,臣為內應。」於是遣酈生 行,沛公引兵隨之,遂下陳留。號酈食其為廣野君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二世三年二月。」 注[二]索隱案:樂產云「邊p曰倨。」 注[三]索隱案:豎者,僮僕之稱。沛公輕之,以比奴豎,故曰「豎儒」也。 注[四]正義攝猶言斂著也。 注[五]集解一作「烏合」,一作「瓦合」。 注[六]集解如淳曰:「四面中央,凡五達也。」瓚曰:「四通五達,言無險阻也。」 注[七]正義言食其與陳留縣令相善也。 注[八]正義令力征反。下謂降之也。 酈生言其弟酈商,使將數千人從沛公西南略地。酈生常為說客,馳使諸侯。 漢三年秋,項羽擊漢,拔滎陽,漢兵遁保鞏、洛。楚人聞淮陰侯破趙,彭越數 反梁地,[一]則分兵救之。淮陰方東擊齊,漢王數困滎陽、成皋,計欲捐成皋 以東,屯鞏、洛以拒楚。酈 生因曰:「臣聞知天之天者,王事可成;不知天之天者,王事不可成。王者以民 人為天,[二]而民人以食為天。夫敖倉,天下轉輸久矣,臣聞其下峖麻繭祝 多,楚人拔滎陽,不堅守敖倉,峇犌茠F,令適卒[三]分守成皋,此乃天所以 資漢也。方今楚易取而漢反郤,自奪其便,[四]臣竊以為過矣。且兩雄不俱立, 楚漢久相持不決,百姓騷動,海內搖蕩,農夫釋耒,工女[五]下機,天下之心 未有所定也。願足下急復進兵,收取滎陽,據敖倉之粟,[六]塞成皋之險,[七] 杜大行之道,[八]距蜚狐之口,[九]守白馬之津,以示諸侯效實形制之勢,則 天下知所歸矣。方今燕、趙已定,唯齊未下。今田廣據千里之齊,田閒將二十 萬之q,軍於歷城,諸田宗彊,負海阻河濟,南近楚,人多變詐,足下雖遣數 十萬師,未可以歲月破也。臣請得奉明詔說齊王,使為漢而稱東藩。」上曰:「善。」 注[一]索隱數音朔。 注[二]索隱王者以人為天。案:此語出管子。 注[三]索隱上音直革反。案:通俗文云「罰罪云砥v,惟瓵祕均C又音陟革反。 卒,租忽反。 注[四]索隱漢反m自奪便。以言不取敖倉,是漢卻,自奪其便利。 注[五]索隱謂女工工巧也。漢書作「紅」,音工。 注[六]正義敖倉在今鄭州滎陽縣西十有五里,石門之東,北臨汴水,南帶三皇 山。秦始皇時置倉於敖山上,故名之曰敖倉也。 注[七]正義悼々蘄中s也。 注[八]集解韋昭曰:「在河內野王北也。」 注[九]集解如淳曰:「上黨壺關也。」駰案:蜚狐在代郡西南。正義案:蔚州飛 狐縣北百五十里有秦漢故郡城。西南有山,俗號為飛狐口也。 迺從其畫,復守敖倉,而使酈生說齊王曰:「王知天下之所歸乎?」王曰:「不 知也。」曰:「王知天下之所歸,則齊國可得而有也;若不知天下之所歸,掩 國未可得保也。」齊王曰:「天下何所歸?」曰:「歸漢。」曰:「先生何以言之?」 曰:「漢王與項王e力西面擊秦,約先入咸陽者王之。漢王先入咸陽,項王負約 不與而王之漢中。項王遷殺義帝,漢王聞之,起蜀漢之兵擊三秦,出關而責義 帝之處,收天下之兵,立諸侯之後。降城悼H侯其將,得賂悼H分其士,與天 下同其利,豪英賢才皆樂為之用。諸侯之兵四面而至,蜀漢之粟方船而下。[一] 項王有倍約之名,殺義帝之負;於人之功無所記,於人之罪無所忘;戰勝而不 得其賞,拔城而不得其封;非項氏莫得用事;為人刻印,刓而不能授;[二]攻 城得賂,積而不能賞:天下畔之,賢才怨之,而莫為之用。故天下之士歸於漢 王,可坐而策也。夫漢王發蜀漢,定三秦;涉西河之外,援上黨之兵;[三]下 井陘,誅成安君;破北魏,[四]舉三十二城:此蚩尤之兵也,非人之力也,天 之福也。今已據敖倉之粟,塞成皋之險,守白馬之津,杜大 行之阪,距蜚狐之口,天下後服者先亡矣。王疾先下漢王,齊國社稷可得而保 也;不下漢王,危亡可立而待也。」田廣以為然,迺聽酈生,罷歷下兵守戰備, 與酈生日縱酒。 注[一]索隱案:方船謂並舟也。戰國策「方船積粟,循江而下」也。 注[二]集解孟康曰:「刓斷無復廉鍔也。」瓚曰:「項羽吝於爵賞,玩惜侯印, 不能以封其人也。」索隱刓音五官反。案:郭象注莊子云「杬團無圭角」。漢書 作「玩」,言玩惜不忍授人也。 注[三]正義援音爰。 注[四]索隱謂魏豹也。豹在河北故也。亦謂「西魏」,以大梁在河南故也。 淮陰侯聞酈生伏軾下齊七十餘城,迺夜度兵平原襲齊。齊王田廣聞漢兵至,以 為酈生賣己,迺曰:「汝能止漢軍,我活汝;不然,我將亨汝!」酈生曰:「舉 大事不細謹,盛德不辭讓。而公不為若更言!」齊王遂亨酈生,引兵東走。 漢十二年,曲周侯酈商以丞相將兵擊黥布有功。高祖舉列侯功臣,思酈食其。 酈食其子疥[一]數將兵,功未當侯,上以其父故,封疥為高梁侯。後更食武遂, 嗣三世。元狩元年中,武遂侯平[二]坐詐詔衡山王取百斤金,當I市,病死, 國除也。 注[一]索隱疥音界。後更封武遂三世。地理志武遂屬河閒。案:漢書作「武陽 子遂」,衍文也。 注[二]正義年表云「卒,子銇遄C卒,子平嗣,元年有罪國除」。而漢書云「更 食武陽,子遂嗣」,恐漢書誤也。 陸賈者,楚人也。[一]以客從高祖定天下,名為有口辯士,居左右,常使諸侯。 注[一]索隱案:陳留風俗傳云「陸氏,春秋時陸渾國之後。晉侯伐之,故陸渾 子奔楚。賈其後」。又陸氏譜云「齊宣公支子達食菜於陸。達生發,發生皋,適 楚。賈其孫也」。 及高祖時,中國初定,尉他[一]平南越,因王之。高祖使陸賈賜尉他印為南越 王。陸生至,尉他魋結[二]箕倨見陸生。陸生因進說他曰:「足下中國人,親戚 昆弟墳在真定。[三]今足下反天性,I冠帶,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[四]為 敵國,禍且及身矣。且夫秦失其政,諸侯豪桀並起,唯漢王先入關,據咸陽。 項羽倍約,自立為西楚霸王,諸侯皆屬,可謂至彊。然漢王起巴蜀,鞭笞天下, 劫略諸侯,遂誅項羽滅之。五年之閒,海內平定,此非人力,天之所建也。天 子聞君王王南越,不助天下誅暴逆,將相欲移兵而誅王,天子憐百姓新勞苦, 故且休之,遣臣授君王印,剖符通使。君王宜郊迎,北面稱臣,迺欲以新造未 集之越,屈彊於此。漢誠聞之,掘燒王先人R,夷滅宗族,使一偏將將十萬q 臨越,則越殺王降漢,如反覆手耳。」 注[一]索隱趙他為南越尉,故曰「尉他」。他音荂C 注[二]集解服虔曰:「魋音椎。今兵士椎頭結。」索隱魋,直追反。結音計。謂 為髻一撮似椎而結之,故字從結。且案其「魋結」二字,依字讀之亦得。謂夷 人本被髮左y,今他同其風俗,但魋其髮而結之。 注[三]索隱趙地也。本名東垣,屬常山。 注[四]索隱案:崔浩云「抗,對也。衡,車K上橫木也。抗衡,言兩衡相對拒, 言不相避下」。 於是尉他迺蹶然[一]起坐,謝陸生曰:「居蠻夷中久,殊失禮義。」因問陸生曰: 「我孰與蕭何、曹參、韓信賢?」陸生曰:「王似賢。」復曰:「我孰與皇帝賢?」 陸生曰:「皇帝起豐沛,討暴秦,誅彊楚,為天下興利除害,繼五帝三王之業, 統理中國。中國之人以億計,地方萬里,居天下之膏腴,人q車轝,萬物殷富, 政由一家,自天地剖泮未始有也。今王q不過數十萬,皆蠻夷,崎嶇山海閒, 譬若漢一郡,王何乃比於漢!」尉他大笑曰:「吾不起中國,故王此。使我居中 國,何渠不若漢?」[二]迺大說陸生,留與飲數月。曰:「越中無足與語,至生 來,令我日聞所不聞。」賜陸生橐中裝[三]直千金,他送亦千金。[四]陸生卒 拜尉他為南越王,令稱臣奉漢約。歸報,高祖大悅,拜賈為太中大夫。 注[一]索隱蘇林音厥。禮記「子夏蹶然而起」。埤蒼云「蹶,起也」。 注[二]集解渠音詎。索隱渠,劉氏音詎。漢書作「遽」字,小顏以為「有何迫 促不如漢也」。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珠玉之寶也。裝,裹也。」索隱橐音托。案:如淳云以為 明月珠之屬也。又案:詩傳曰「大曰橐,小曰囊」。埤蒼云「有底曰囊,無底曰 橐」。謂以寶物*(以)*入囊橐也。 注[四]集解蘇林曰:「非橐中物,故曰『他送』也。」 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。高帝罵之曰:「迺公居馬上而得之,安事詩書!」陸生曰; 「居馬上得之,寧可以馬上治之乎?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,文武並用,長久 之術也。昔者吳王夫差、智伯極武而亡;秦任刑法不變,卒滅趙氏。[一]鄉使 秦已并天下,行仁義,法先聖,陛下安得而有之?」高帝不懌而有雃漶A迺謂 陸生曰:「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,吾所以得之者何,及古成敗之國。」陸生迺 粗述存亡之徵,凡著十二篇。每奏一篇,高帝未嘗不稱善,左右呼萬歲,號其 書曰「新語」。[二] 注[一]集解趙氏,秦姓也。索隱案:韋昭云「秦伯益後,與趙同出非廉,至造 父,有功於穆王,封之趙城,由此一姓趙氏」。 注[二]正義七錄云「新語二卷,陸賈撰」也。 孝惠帝時,呂太后用事,欲王諸呂,畏大臣有口者,陸生自度不能爭之,迺病 免家居。以好畤田地善,[一]可以家焉。有五男,迺出所使越得橐中裝賣千金, [二]分其子,子二百金,令為生產。陸生常安車駟馬,從歌舞鼓琴瑟侍者十人, 寶劍直百金,謂其子曰:「與汝 約:[三]過汝,汝給吾人馬酒食,極欲,十日而更。所死家,得寶劍車騎侍從 者。一歲中往來過他客,率不過[四]再三過,數見不鮮,[五]無久慁公為也。」 [六] 注[一]正義畤音止。雍州縣也。 注[二]正義漢制一金直千貫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汝,一作『公』。」 注[四]索隱率音律。過音戈。 注[五]索隱數見音朔現。謂時時來見汝也。不鮮,言必令鮮美作食,莫令見不 鮮之物也。漢書作「數擊鮮」,如淳云「新殺曰鮮」。 注[六]集解韋昭曰:「慁,污辱。」索隱慁,患也。公,賈自謂也。言汝諸子無 久厭患公也。 呂太后時,王諸呂,諸呂擅權,欲劫少主,危劉氏。右丞相陳平患之,力不能 爭,恐禍及己,常燕居深念。陸生往請,[一]直入坐,而陳丞相方深念,[二] 不時見陸生。陸生曰:「何念之深也?」陳平曰:「生揣我何念?」[三]陸生曰: 「足下位為上相,食三萬戶[四]侯,可謂極富貴無欲矣。然有憂念,不過患諸 呂、少主耳。」陳平曰:「然。為之柰何?」陸生曰:「天下安,注意相;天下 危,注意將。將相和調,則士務附;士務附,[五]天下雖有變,掬v不分。為 社稷計,在兩君掌握耳。臣常欲謂太尉絳侯,絳侯與我戲,易吾言。君何不交 驩太尉,深 相結?」為陳平畫呂氏數事。陳平用其計,迺以五百金為絳侯壽,厚具樂飲; 太尉亦報如之。此兩人深相結,則呂氏謀益衰。陳平迺以奴婢百人,車馬五十 乘,錢五百萬,遺陸生為飲食費。陸生以此游漢廷公卿閒,名聲藉甚。[六] 注[一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請,若問起居。」 注[二]索隱深念,深思之也。 注[三]集解孟康曰:「揣,度也。」韋昭曰:「揣音初委反。」 注[四]索隱案:陳平傳食戶五千,以曲逆秦時有三萬戶,恐復業至此,故稱。 注[五]集解徐廣曰:「務,一作『豫』。」 注[六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言狼籍甚盛。」 及誅諸呂,立孝文帝,陸生頗有力焉。孝文帝惘魽A欲使人之南越。陳丞相等 乃言陸生為太中大夫,往使尉他,令尉他去黃屋稱制,令比諸侯,皆如意旨。 語在南越語中。陸生竟以壽終。 平原君朱建者,楚人也。故嘗為淮南王黥布相,有疇h,後復事黥布。布欲反 時,問平 原君,平原君非之,布不聽而聽梁父侯,遂反。[一]漢已誅布,聞平原君諫不 與謀,[二]得不誅。語在黥布語中。[三] 注[一]索隱梁父侯,史失名。如淳注漢書云「遂,布臣」,非也。臣瓚曰「布用 梁父侯計遂反耳」,其說是也。 注[二]正義與音預。 注[三]集解黥布列傳無此語。 平原君為人辯有口,刻廉剛直,家於長安。行不苟合,義不取容。辟陽侯行不 正,得幸呂太后。時辟陽侯欲知平原君,平原君不肯見。及平原君母死,陸生 素與平原君善,過之。平原君家貧,未有以發喪,[一]方假貸服具,陸生令平 原君發喪。陸生往見辟陽侯,賀曰:「平原君母死。」辟陽侯曰:「平原君母死, 何乃賀我乎?」陸賈曰:「前日君侯欲知平原君,平原君義不知君,以其母故。 [二]今其母死,君誠厚送喪,則彼為君死矣。」辟陽侯乃奉百金往稅。[三]列 侯貴人以辟陽侯故,往稅凡五百金。 注[一]索隱案:劉氏云謂欲葬時,須啟其殯宮,故云「發喪」也。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相知當同恤災危,母在,故義不知君。」索隱案:崔浩云 「建以母在,義不以身許人也」。 注[三]集解韋昭曰:「衣服曰稅。稅當為『襚』。」索隱案:說文「稅,贈終服 也」。襚音式芮反,亦音遂。 辟陽侯幸呂太后,人或毀辟陽侯於孝惠帝,孝惠帝大怒,下吏,欲誅之。呂太 后隉A不可 以言。大臣多害辟陽侯行,欲遂誅之。辟陽侯急,因使人欲見平原君。平原君 辭曰:「獄急,不敢見君。」迺求見孝惠幸臣閎籍孺,[一]說之曰:「君所以得 幸帝,天下莫不聞。今辟陽侯幸太后而下吏,道路皆言君讒,欲殺之。今日辟 陽侯誅,旦日太后含怒,亦誅君。何不肉袒為辟陽侯言於帝?帝聽君出辟陽侯, 太后大驩。兩主共幸君,君貴富益倍矣。」於是閎籍孺大恐,從其計,言帝, 果出辟陽侯。辟陽侯之囚,欲見平原君,平原君不見辟陽侯,辟陽侯以為倍己, 大怒。及其成功出之,迺大驚。 注[一]索隱案:佞幸傳云高祖時有籍孺,孝惠時有閎孺。今總言「閎籍孺」,誤 也。 呂太后崩,大臣誅諸呂,辟陽侯於諸呂至深,[一]而卒不誅。計畫所以全者, 皆陸生、平原君之力也。 注[一]集解如淳曰:「辟陽侯與諸呂相親信也,為罪宜誅者至深。」索隱案:如 淳說以為宜誅,非也。小顏云辟陽侯與諸呂相知至深重,得其理也。 孝文帝時,淮南厲王殺辟陽侯,以諸呂故。文帝聞其客平原君為計策,使吏捕 欲治。聞吏至門,平原君欲自殺。諸子及吏皆曰:「事未可知,何早自殺為?」 平原君曰:「我死禍絕,不及而身矣。」遂自剄。孝文帝聞而惜之,曰:「吾無 意殺之。」迺召其子,拜為中大夫。[一]使匈奴,單于無禮,迺罵單于,遂死 匈奴中。 注[一]索隱案:下文所謂與太史公善者。 初,沛公引兵過陳留,酈生踵軍門上謁曰:「高陽賤民酈食其,竊聞沛公暴露, 將兵助楚討不義,敬勞從者,願得望見,口畫天下便事。」使者入通,沛公方 洗,問使者曰:「何如人也?」使者對曰:「狀貌類大儒,衣儒衣,冠側注。」[一] 沛公曰:「為我謝之,言我方以天下為事,未暇見儒人也。」使者出謝曰:「沛 公敬謝先生,方以天下為事,未暇見儒人也。」酈生瞋目案劍叱使者曰:「走! 復入言沛公,吾高陽酒徒也,[二]非儒人也。」使者懼而失謁,跪拾謁,還走, 復入報曰:「客,天下壯士也,叱臣,臣恐,至失謁。曰『走!復入言,而公高 陽酒徒也』。」沛公遽雪足杖矛曰:「延客入!」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側注冠一名高山冠,齊王所服,以賜謁者。」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一本言『而公高陽酒徒』。」 酈生入,揖沛公曰:「足下甚苦,暴衣露冠,將兵助楚討不義,足不何不自喜也? 臣願以事見,而曰『吾方以天下為事,未暇見儒人也』。夫足下欲興天下之大事 而成天下之大功,而以目皮相,恐失天下之能士。且吾度足下之智不如吾,勇 又不如吾。若欲就天下而不相見,竊為足下失之。」沛公謝曰:「鄉者聞先生之 容,今見先生之意矣。」 迺延而坐之,問所以取天下者。酈生曰:「夫足下欲成大功,不如止陳留。陳留 者,天下之據u也,兵之會地也,積粟數千萬石,城守甚堅。臣素善其令,願 為足下說之。不聽臣,臣請為足下殺之,而下陳留。足下將陳留之q,據陳留 之城,而食其積粟,招天下之從兵;從兵已成,足下橫行天下,莫能有害足下 者矣。」沛公曰:「敬聞命矣。」 於是酈生迺夜見陳留令,說之曰:「夫秦為無道而天下畔之,今足下與天下從則 可以成大功。今獨為亡秦嬰城而堅守,臣竊為足下危之。」陳留令曰:「秦法至 重也,不可以妄言,妄言者無類,吾不可以應。先生所以教臣者,非臣之意也, 願勿復道。」酈生留宿臥,夜半時斬陳留令首,踰城而下報沛公。沛公引兵攻 城,縣令首於長竿以示城上人,曰:「趣下,而令頭已斷矣!今後下者必先斬之!」 於是陳留人見令已死,遂相率而下沛公。沛公舍陳留南城門上,因其庫兵,食 積粟,留出入三月,從兵以萬數,遂入破秦。 太史公曰:世之傳酈生書,多曰漢王已拔三秦,東擊項籍而引軍於鞏洛之閒, 酈生被儒衣往說漢王。迺非也。自沛公未入關,與項羽別而至高陽,得酈生兄 弟。余讀陸生新語書十二篇,固當世之辯士。至平原君子與余善,是以得具論 之。 \ 【索隱述贊】廣野大度,始冠側注。踵門長揖,深器重遇。說齊歷下,趣鼎何 懼。陸賈使越,尉佗懾怖,相說國安,書成主悟。 史記卷九十八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陽陵侯[一]傅寬,以魏五大夫騎將從,為舍人,起橫陽。[二]從攻安陽、[三] 杠里,擊趙賁軍於開封,及擊楊熊曲遇、[四]陽武,[五]斬首十二級,賜爵卿。 從至霸上。沛公立為漢王,漢王賜寬封號共德君。[六]從入漢中,遷為右騎將。 從定三秦,賜食邑雕陰。[七]從擊項籍,待懷,[八]賜爵通德侯。從擊項冠、 周蘭、龍且,所將卒斬騎將一人敖下,[九]益食邑。 注[一]集解地理志云馮翊陽陵縣。 注[二]索隱按:橫陽,邑名,在韓。韓公子成初封橫陽君,張良立為韓王也。 正義括地志云:「故橫城在宋州宋城縣西南三十里,按蓋橫陽也。」 注[三]正義後魏地形志云:「己氏有安陽城,隋改己氏為楚丘。」今宋州楚丘縣 西十里安陽故城是也。 注[四]正義曲,丘羽反。遇,牛恭反。司馬彪郡國志云「中牟有曲遇聚」。按: 鄭州中牟縣也。 注[五]正義鄭州縣。 注[六]索隱謂美號耳,非地邑。共音恭。 注[七]集解徐廣曰:「屬上郡。」索隱案:孟康、徐廣云縣名,屬上郡。正義鄜 州洛交縣三十里雕陰故城是也。 注[八]集解服虔曰:「待高帝於懷。」索隱按:服虔云「待高祖於懷縣」。小顏 案地理志,懷屬河內,今懷州也。 注[九]集解徐廣曰:「敖倉之下。」 屬淮陰,[一]擊破齊歷下軍,擊田解。屬相國參,殘博,[二]益食邑。因定齊 地,剖符世世勿絕,封為陽陵侯,二千六百戶,除前所食。為齊右丞相,備齊。 [三]五歲為齊相國。[四] 注[一]索隱張晏云:「信時為相國,云『淮陰』者,終言之也。」 注[二]索隱博,太山縣也。顧祕監云:「屬曹參,以殘破博縣也。」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時田橫未降,故設屯備。」正義按:為齊王韓信相。 注[四]正義為齊悼惠王劉肥相五歲也。 四月,擊陳豨,屬太尉勃,以相國代丞相噲擊豨。一月,徙為代相國,將屯。[一] 二歲,為代丞相,將屯。 注[一]集解如淳曰:「既為相國,有警則將卒而屯守也。」案:律謂勒兵而守曰 屯。索隱如淳云:「漢初諸王官屬如漢朝,故代有丞相。」案:孔文祥云「邊郡 有屯兵,寬為代相國兼領屯兵,後因置將屯將軍也」。 孝惠五年卒,謚為景侯。子頃侯精立,二十四年卒。子共侯則立,十二年卒。 子侯偃立,三十一年,坐與淮南王謀反,死,國除。 信武侯靳歙,[一]以中涓從,起宛朐。[二]攻濟陽。[三]破李由軍。擊秦軍亳 南、開封東北,斬騎千人將一人,[四]首五十七級,捕虜七十三人,賜爵封號 臨平君。又戰藍田北,斬車司馬二人,[五]騎長一人,[六]首二十八級,捕虜 五十七人。至霸上。沛公立為漢王,賜歙爵建武侯,遷為騎都尉。 注[一]索隱歙音「翕然」之「翕」。 注[二]正義上於元反,下求俱反。曹州縣也。 注[三]正義曹州宛朐縣西南三十五里濟陽故城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將,一作『候』。」 注[五]集解張晏曰:「主官車。」 注[六]集解張晏曰:「騎之長。」 從定三秦。別西擊章平軍於隴西,破之,定隴西六縣,所將卒斬車司馬、候各 四人,騎長十二人。從東擊楚,至彭城。漢軍敗還,保雍丘,去擊反者王武等。 略梁地,別將擊邢說軍[一]菑南,[二]破之,身得說都尉二人,司馬、候十二 人,降吏卒四千一百八十人。破楚軍滎陽東。三年,賜食邑四千二百戶。 注[一]集解張晏曰:「特起兵者也。說音悅。」索隱邢,姓。說,名,音悅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今曰考城。」索隱上音災。今為考城,屬濟陰也。 別之河內,擊趙將賁郝軍[一]朝歌,破之,所將卒得騎將二人,車馬二百五十 匹。從攻安陽以東,至棘蒲,下七縣。別攻破趙軍,得其將司馬二人,候四人, 降吏卒二千四百人。從攻下邯鄲。別下平陽,[二]身斬守相,所將卒斬兵守、 郡守各一人,[三]降鄴。從攻朝歌、邯鄲,及別擊破趙軍,降邯鄲郡六縣。[四] 還軍敖倉,破項籍軍成皋南,擊絕楚饟道,起滎陽至襄邑。破項冠軍魯下。[五] 略地東至繒、郯、下邳,[六]南至蘄、竹邑。[七]擊項悍濟陽下。還擊項籍陳 下,破之。別定江陵,降江陵柱國、大司馬以下八人,身得江陵王,[八]生致 之雒陽,因定南郡。從至陳,取楚王信,剖符世世勿絕,定食四千六百戶,號 信武侯。 注[一]集解上音肥,下音釋。索隱漢書作「趙賁軍」。案:此在河北,非曹參、 樊噲之所擊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鄴有平陽城。」正義括地志云:「平陽故城在相州臨漳縣 西二十五里。」 注[三]集解孟康曰:「將兵郡守。」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邯鄲,高帝改曰趙國。」 注[五]正義魯城之下,今兗州曲阜縣也。 注[六]索隱案地理志,繒屬東海。正義今繒城在沂州丞縣。下邳,泗水縣。郯 縣屬海州。 注[七]索隱蘄,竹,二邑名。上音機。竹即竹邑。 注[八]索隱案:孔文祥云「共敖子共尉」。 以騎都尉從擊代,攻韓信平城下,還軍東垣。有功,遷為車騎將軍,并將梁、 趙、齊、燕、楚車騎,別擊陳豨丞相敞,破之,[一]因降曲逆。從擊黥布有功, 益封定食五千三百戶。凡斬首九十級,虜百三十二人;別破軍十四,降城五十 九,定郡、國各一,縣二十三;得王、柱國各一人,二千石以下至五百石[二] 三十九人。 注[一]索隱小顏云侯敞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一本無此五字。」 高后五年,歙卒,謚為肅侯。子亭代侯。二十一年,坐事國人過律,[一]孝文 後三年,奪侯,國除。 注[一]索隱案:劉氏云「事,役使也。謂使人違律數多也。」 蒯成侯簹怴A[一]沛人也,姓周氏。常為高祖參乘,以舍人從起沛。至霸上, 西入蜀、漢,還定三秦,食邑池陽。[二]東絕甬道,從出度平陰,遇淮陰侯兵 襄國,軍乍利乍不利,終無離上心。[三]以簻鬥H武侯,食邑三千三百戶。高 祖十二年,以簻啜レ走J,除前所食邑。 注[一]集解服虔曰:「蒯音『菅蒯』之『蒯』。」索隱姓周;名礡A音薛。蒯者, 鄉名。案:三蒼云「蒯鄉在城父縣,音裴」。漢書作「\」,從崩,從邑。今書 本並作「蒯」,音「菅蒯」之「蒯」,非也。蘇林音簿催反。晉灼案功臣表,屬 長沙。崔浩音簿壞反。楚漢春秋作「憑成侯」,則裴憑聲相近,此得其實也。正 義括地志云:「蒯亭在河南西十四里苑中。輿地志云蒯成縣故陳倉縣之故鄉聚名 也,周簼珓吨]。晉武帝咸寧四年,分陳倉立蒯成縣,屬始平郡也。」 注[二]正義雍州涇陽縣西北三里池陽故城是也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蒯成侯,表云遇淮陰侯軍襄國,楚漢約分鴻溝,以簻鬥H 武侯。戰不利,不敢離上。」 上欲自擊陳豨,蒯成侯泣曰:「始秦攻破天下,未嘗自行。今上常自行,是為無 人可使者乎?」上以為「愛我」,賜入殿門不趨,殺人不死。 至孝文五年,禰H壽終,謚為貞侯。[一]子昌代侯,有罪,國除。至孝景中二 年,封礞l居代侯。[二]至元鼎三年,居為太常,有罪,國除。 注[一]正義謚為尊侯。一作「卓」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表云『孝景中元年,封礞l應為鄲侯,謚康。中二年,侯 居立』。沛郡有鄆縣。鄆,一作『鄲』。」索隱鄲,蘇林音多,屬陳國。地理志 云沛郡有鄲縣。案:此文云「子居」,表云「子應」,不同也。 太史公曰:陽陵侯傅寬、信武侯靳歙皆高爵,[一]從高祖起山東,攻項籍,誅 殺名將,破 軍降城以十數,未嘗困辱,此亦天授也。蒯成侯周翽牏葥磳縑A[二]身不見疑, 上欲有所之,未嘗不垂涕,此有傷心者[三]然,可謂篤厚君子矣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一無『高』字。又一本『皆從高祖』。」 注[二]索隱操音倉高反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此,一作『比』。」 \ 【索隱述贊】陽陵、信武,結髮從漢。動y人謀,功實天贊。定齊破項,我軍 常冠,蒯成委質,夷險不亂。主上稱忠,人臣K腕。 史記卷九十九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劉敬[一]者,齊人也。漢五年,戍隴西,過洛陽,高帝在焉。婁敬脫輓輅,[二] 衣其羊裘,見齊人虞將軍曰:「臣願見上言便事。」虞將軍欲與之鮮衣,[三]婁 敬曰:「臣衣帛,衣帛見;衣褐,衣褐見:終不敢易衣。」於是虞將軍入言上。 上召入見,賜食。 注[一]索隱敬本姓婁,漢書作「婁敬」。高祖曰「婁掉B也」,因姓劉耳。 注[二]集解蘇林曰:「一木橫鹿車前,一人推之。」孟康曰:「輅音胡格反。輓 音晚。」索隱輓者,牽也。音晚。輅者,鹿車前橫木,二人前輓,一人後推之。 音胡格反。 注[三]索隱上音仙。鮮衣,美服也。 已而問婁敬,婁敬說曰:「陛下都洛陽,豈欲與周室比隆哉?」上曰:「然。」 婁敬曰:「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。周之先自后稷,堯封之邰,[一]積德累善十有 餘世。公劉避桀居豳。太王以狄伐故,去豳,杖馬箠居岐,[二]國人爭隨之。 及文王為西伯,斷虞芮之訟,始受命,呂 望、伯夷自海濱來歸之。[三]武王伐紂,不期而會孟津之上八百諸侯,皆曰紂 可伐矣,遂滅殷。成王惘魽A周公之屬傅相焉,迺營成周洛邑,[四]以此為天 下之中也,諸侯四方納貢職,道里均矣,有德則易以王,無德則易以亡。凡居 此者,欲令周務以德致人,不欲依阻險,令後世驕奢以虐民也。及周之盛時, 天下和洽,四夷鄉風,慕義懷德,附離[五]而並事天子,不屯一卒,不戰一士, 八夷大國之民莫不賓服,效其貢職。及周之衰也,分而為兩,[六]天下莫朝, 周不能制也。非其德薄也,而形勢弱也。今陛下起豐沛,收卒三千人,以之徑 往而卷蜀漢,定三秦,與項羽戰滎陽,爭成皋之口,大戰七十,小戰四十,使 天下之民肝腦塗地,父子暴骨中野,不可勝數,哭泣之聲未絕,傷痍者未起, 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,臣竊以為不侔也。且夫秦地被山帶河,四塞以為固,卒 然有急,百萬之q可具也。因秦之故,資甚美膏腴之地,此所謂天府[七]者也。 陛下入關而都之,山東雖亂,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。夫與人B,不搤其亢,[八] 拊其背,未能全其勝也。今陛下入關而都,案秦之故地,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 其背也。」 注[一]正義邰音胎。雍州武功縣西南二十三里故斄城是也。說文云:「邰,炎帝 之後,姜姓所封國,I外家也。」毛萇云:「邰,姜嫄國,堯見天因邰而生后稷, 故因封於邰也。」 注[二]集解張晏曰:「言馬箠,示約。」 注[三]正義呂望宅及廟在蘇州海鹽縣西也。伯夷孤竹國在平州。皆濱東海也。 注[四]正義括地志云:「故王城一名河南城,本郟鄏,周公所築,在洛州河南縣 北九里苑中東北隅。帝王紀云武王伐紂,營洛邑而定鼎焉。」按此推蝟ㄚ陘]。 書云「乃營成周」。括地志云:「洛陽故城在洛州洛陽城東二十六里,周公所築, 惘貝P城也。尚書*[序]*曰『成周既成,遷殷頑民』。帝王世紀云『居J鄘之q』。」 按:劉敬說周之美,豈言居頑民之所?以此而論,*(漢書)**[書序]*非也。 注[五]集解莊子曰「附離不以膠漆」也。索隱案:謂使離者相附也。義見莊子。 注[六]正義公羊傳云:「東周者何?成周也。西周者何?王城也。」按:周自平 王東遷,以下十二王皆都王城,至敬王乃遷都成周,王赧又居王城也。 注[七]索隱案:戰國策蘇秦說惠王曰「大王之國,地勢形便,此所謂天府」。高 誘注云「府,聚也」。 注[八]集解張晏曰:「亢,喉嚨也。」索隱搤音礡C亢音胡朗反,一音胡剛反。 蘇林以為亢,頸大脈,俗所謂「胡脈」也。 高帝問臣,臣皆山東人,爭言周王數百年,秦二世惜`,不如都周。上疑 未能決。及留侯明言入關便,惜擉挽r西都關中。[一] 注[一]索隱案:謂惜擐鞈ㄓ妣p定也。 於是上曰:「本言都秦地者婁敬,『婁』者乃『劉』也。」賜姓劉氏,拜為郎中, 號為奉春君。[一] 注[一]索隱案:張晏云「春為歲之始,以其首謀都關中,故號奉春君。」。 漢七年,韓王信反,高帝自往擊之。至晉陽,聞信與匈奴欲共擊漢,上大怒, 使人使匈奴。匈奴匿其壯士肥牛馬,但見老弱及羸畜。[一]使者十輩來,皆言 匈奴可擊。上使劉敬復往使匈奴,還報曰:「兩國相擊,此宜夸矜見所長。[二] 今臣往,徒見羸瘠[三]老弱,此必欲見短,伏奇兵以爭利。愚以為匈奴不可擊 也。」是時漢兵已踰句注,[四]二十餘萬兵已業行。上怒,罵劉敬曰:「齊虜! 以口舌得官,今迺妄言沮吾軍。」[五]械繫敬廣武。[六]遂往,至平城,匈奴 果出奇兵圍高帝白登,七日然後得解。高帝至廣武,赦敬,曰:「吾不用公言, 以困平城。吾皆已斬前使十輩言可擊者矣。」迺封敬二千戶,為關內侯,號為 建信侯。 注[一]正義上力為反,下許又反。 注[二]集解韋昭曰:「夸,張;矜,大也。」 注[三]索隱上力為反。瘠音稷。瘠,瘦也。漢書作「胔」,音漬。胔,肉也,恐 非。 注[四]正義句注山在代州鴈門縣西北三十里。 注[五]索隱沮音才u反。詩傳曰「沮,止也,壞也」。 注[六]索隱地理志縣名,屬鴈門。正義廣武故縣在句注山南也。 高帝罷平城歸,韓王信亡入胡。當是時,冒頓為單于,兵彊,控弦三十萬,[一] 數苦北邊。上患之,問劉敬。劉敬曰:「天下初定,士卒罷於兵,未可以武服也。 冒頓殺父代立,妻母,以力為威,未可以仁義說也。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 耳,然恐陛下不能為。」上曰:「誠可,何為不能!顧為柰何?」劉敬對曰:「陛 下誠能以適長公主妻之,厚奉遺之,彼知漢適女送厚,蠻夷必慕以為閼氏,生 子必為太子。代單于。何者?貪漢重幣。陛下以歲時漢所餘彼所鮮數問遺,因 使辯士風諭以禮節。冒頓在,固為子婿;死,則外孫為單于。豈嘗聞外孫敢與 大父抗禮者哉?兵可無戰以漸臣也。若陛下不能遣長公主,而令宗室及後宮詐 稱公主,彼亦知,不肯貴近,無益也。」高帝曰:「善。」欲遣長公主。呂后日 夜泣,曰:「妾唯太子、一女,柰何I之匈奴!」上竟不能遣長公主,而取家人 子名為長公主,妻單于。使劉敬往結和親約。 注[一]集解應劭曰:「控,引也。」 劉敬從匈奴來,因言「匈奴河南白羊、樓煩王,[一]去長安近者七百里,輕騎 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。秦中新破,少民,地肥饒,可益實。夫諸侯初起時,非 齊諸田,楚昭、屈、景莫能 興。今陛下雖都關中,實少人。北近胡寇,東有六國之族,宗彊,一日有變, 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。臣願陛下徙齊諸田,楚昭、屈、景,燕、趙、韓、魏 後,及豪桀名家居關中。無事,可以備胡;諸侯有變,亦足率以東伐。此彊本 弱末之術也」。上曰:「善。」迺使劉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。[二] 注[一]集解張晏云:「白羊,匈奴國名。」索隱案:張晏云白羊,國名。二者並 在河南。河南者,案在朔方之河南,舊並匈奴地也,今亦謂之新秦中。 注[二]索隱案:小顏云「今高陵、櫟陽諸田,華陰、好畤諸景,及三輔諸屈諸 懷尚多,皆此時所徙也」。 叔孫通者,[一]薛人也。[二]秦時以文學徵,待詔博士。數歲,陳勝起山東, 使者以聞,二世召博士諸儒生問曰:「楚戍卒攻蘄入陳,於公如何?」博士諸生 三十餘人前曰:「人臣無將,將惜洁A罪死無赦。[三]願陛下急發兵擊之。」二 世怒,作色。叔孫通前曰:「諸生言皆非也。夫天下合為一家,毀郡縣城,鑠其 兵,示天下不復用。且明主在其上,法令具於下,使人人奉職,四方輻輳,安 敢有反者!此特盜鼠竊狗盜耳,何足置之齒牙閒。郡守尉今捕論,何足憂。」 二世喜曰:「善。」盡問諸生,諸生或言反,或言盜。於是二世令御史案諸生言 反 者下吏,非所宜言。諸言盜者皆罷之。迺賜叔孫通帛二十匹,衣一襲,[四]拜 為博士。叔孫通已出宮,反舍,諸生曰:「先生何言之諛也?」通曰:「公不知 也,我幾不脫於虎口!」[五]迺亡去,之薛,薛已降楚矣。及項梁之薛,叔孫 通從之。敗於定陶,從懷王。懷王為義帝,徙長沙,叔孫通留事項王。漢二年, 漢王從五諸侯入彭城,叔孫通降漢王。漢王敗而西,因竟從漢。 注[一]集解晉灼曰:「楚漢春秋名何。」 注[二]索隱按:楚漢春秋云名何。薛,縣名,屬魯國。 注[三]集解瓚曰:「將謂逆亂也。公羊傳曰『君親無將,將而必誅』。」 注[四]索隱案:國語謂之「一稱」,賈逵案禮記「袍必有表不單,衣必有裳,謂 之一稱」。杜預云「衣單複具云稱也」。 注[五]正義幾音祈。 叔孫通儒服,漢王憎之;迺變其服,服短衣,楚製,[一]漢王喜。 注[一]索隱案:孔文祥云「短衣便事,非儒者衣服。高祖楚人,故從其俗裁製」。 叔孫通之降漢,從儒生弟子百餘人,然通無所言進,專言諸故盜壯士進之。 弟子皆竊罵曰:「事先生數歲,幸得從降漢,今不能進臣等,專言大猾,[一]何 也?」叔孫通聞之,迺謂曰:「漢王方蒙矢石爭天下,[二]諸生寧能B乎?故先 言斬將搴旗[三]之士。諸生且待我, 我不忘矣。」漢王拜叔孫通為博士,號稷嗣君。[四] 注[一]索隱案:類集云「猾,狡也。音滑」。 注[二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謂發石以投人。」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搴,卷也。」瓚曰:「拔取曰搴。楚辭曰『朝搴阰之木蘭』。」 索隱搴音起焉反,又己勉反。案:方言云「南方取物云搴」。許慎云「搴,取也」。 王逸云「阰,山名」。又案:埤蒼云「山在楚,音毗」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蓋言其德業足以繼蹤齊稷下之風流也。」駰案:漢書音義 曰「稷嗣,邑名」。 漢五年,已并天下,諸侯共尊漢王為皇帝於定陶,叔孫通就其儀號。高帝悉去 秦苛儀法,為簡易。臣飲酒爭功,醉或妄呼,拔劍擊柱,高帝患之。叔孫通 知上益厭之也,說上曰:「夫儒者難與進取,可與守成。臣願徵魯諸生,與臣弟 子共起朝儀。」高帝曰:「得無難乎?」叔孫通曰:「五帝異樂,三王不同禮。 禮者,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。故夏、殷、周之禮所因損益可知者,謂不相 復也。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。」上曰:「可試為之,令易知,度吾所能行 為之。」 於是叔孫通使徵魯諸生三十餘人。魯有兩生不肯行,曰:「公所事者且十主,皆 面諛以得親貴。今天下初定,死者未葬,傷者未起,又欲起禮樂。禮樂所由起, 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。吾不忍為公所為。公所為不合古,吾不行。公往矣,無 汙我!」叔孫通笑曰:「若真鄙 儒也,不知時變。」 遂與所徵三十人西,及上左右為學者與其弟子百餘人為钂璟一]野外。習之月 餘,叔孫通曰:「上可試觀。」上既觀,使行禮,曰:「吾能為此。」迺令臣 習肄,[二]會十月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表位標準。音子外反。」駰案:如淳曰「置設顴薄A為習 肄處。蕞謂以茅翦樹地為纂位。春秋傳曰『置茅蕝』也」。索隱徐音子外反。如 淳云「翦茅樹地,為纂位尊卑之次」。蘇林音纂。韋昭云「引繩為龤A立表為蕞。 音茲會反」。按:賈逵云「束茅以表位為蕝」。又纂文云「蕝,今之『纂』字。 包愷音即悅反。又音纂」。 注[二]索隱肄亦習也,音異。 漢七年,長樂宮成,諸侯臣皆朝十月。[一]儀:先平明,謁者治禮,引以次 入殿門,廷中陳車騎步卒s宮,設兵張旗志。[二]傳言「趨」。[三]殿下郎中俠 陛,陛數百人。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以次陳西方,東鄉;文官丞相以下陳東方, 西鄉。大行設九賓,臚傳。[四]於是皇帝輦出房,[五]百官執職[六]傳警,[七] 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。自諸侯王以下莫不振恐肅敬。至禮畢,復 置法酒。[八]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,[九]以尊卑次起上壽。觴九行,謁者言「罷 酒」。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。竟朝置酒,無敢讙譁失禮者。於是高帝曰: 「吾迺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。」迺拜叔孫通為太常,賜金五百斤。 注[一]索隱小顏云「漢以十月為正,故行朝歲之禮,史家追書十月也」。案:諸 書並云十月為歲首,不言以十月為正 月。古今注亦云「臣始朝十月」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幟』。」 注[三]索隱案:小顏云「傳聲教入者皆令趨。趨,疾行致敬也」。 注[四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傳從上下為臚。」索隱漢書云「設九賓臚句傳」。蘇 林云「上傳語告下為臚,下傳語告上為句」。臚猶行者矣。韋昭云「大行人掌賓 客之禮,今謂之鴻臚也。九賓,則周禮九儀也,謂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、孤、 卿、大夫、士也」。漢依此以為臚傳,依次傳令上也。向秀注莊子云「從上語下 為臚」,音閭。句音九注反。 注[五]索隱案:輿服志云「殷周以輦載軍器,職載芻豢,至秦始去其輪而輿為 尊」也。 注[六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幟』。」 注[七]索隱職音幟,亦音試。傳警者,漢儀云「帝輦動,則左右侍帷幄者稱警」 是也。 注[八]集解文穎曰:「作酒令法也。」蘇林曰:「常會,須天子中起更衣,然後 入置酒矣。」索隱按:文穎云「作酒法令也」。姚氏云「進酒有禮也。古人飲酒 不過三爵,君臣百拜,終日宴不為之亂也」。 注[九]集解如淳曰:「抑屈。」 叔孫通因進曰:「諸弟子儒生隨臣久矣,與臣共為儀,願陛下官之。」高帝悉以 為郎。叔孫通出,皆以五百斤金賜諸生。諸生迺皆喜曰:「叔孫生誠聖人也,知 當世之要務。」 漢九年,高帝徙叔孫通為太子太傅。漢十二年,高祖欲以趙王如意易太子,叔 孫通諫 上曰:「昔者晉獻公以驪姬之故廢太子,立奚齊,晉國亂者數十年,為天下笑。 秦以不蚤定扶蘇,令趙高得以詐立胡亥,自使滅祀,此陛下所親見。今太子仁 孝,天下皆聞之;呂后與陛下攻苦食啖,[一]其可背哉!陛下必欲廢適而立少, 臣願先伏誅,以頸血汙地。」[二]高帝曰:「公罷矣,吾直戲耳。」叔孫通曰: 「太子天下本,本一搖天下振動,柰何以天下為戲!」高帝曰:「吾聽公言。」 及上置酒,見留侯所招客從太子入見,上迺遂無易太子志矣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攻猶今人言擊也。啖,一作『淡』。」駰案:如淳曰「食 無菜茹為啖」。索隱案:孔文祥云「與帝共攻冒苦,難俱食淡也」。案:說文云 「淡,薄味也」。音唐敢反。 注[二]索隱楚漢春秋:「叔孫何云『臣三諫不從,請以身當之』。撫劍將自殺。 上離席云『吾聽子計,不易太子』。」 高帝崩,孝惠即位,迺謂叔孫生曰:「先帝園陵寢廟,臣莫*(能)*習。」徙為 太常,定宗廟儀法。及稍定漢諸儀法,皆叔孫生為太常所論箸也。 孝惠帝為東朝長樂宮,[一]及閒往,數蹕[二]煩人,迺作複道,方築武庫南。[三] 叔孫生奏事,因請閒曰:「陛下何自築複道高寢,衣冠月出游高廟?高廟,漢太 祖,柰何令後世子孫乘宗廟道上行哉?」[四]孝惠帝大懼,曰:「急壞之。」叔 孫生曰:「人主無過舉。[五]今已作,百姓皆知之,今壞此,則示有過舉。願陛 下原廟渭北,衣冠月出游之,益廣多宗廟,大孝之 本也。」上迺詔有司立原廟。原廟起,以複道故。 注[一]集解關中記曰:「長樂宮本秦之興樂宮也,漢太后常居之。」 注[二]索隱韋昭云:「蹕,止人行也。」按:長樂、未央宮東西相去稍遠。閒往 謂非時也。中閒往來,清道煩人也。 注[三]集解韋昭曰:「閣道也。」如淳曰:「作複道,方始築武庫南。」 注[四]集解應劭曰:「月出高帝衣冠,備法駕,名曰游衣冠。」如淳曰:「三輔 黃圖高寢在高廟西,高祖衣冠藏在高寢。」月出游於高廟,其道值所作複道下, 故言乘宗廟道上行。 注[五]索隱案:謂舉動有過也。左傳云「君舉必書」。 孝惠帝曾春出游離宮,叔孫生曰:「古者有春嘗果,方今櫻桃孰,可獻,[一]願 陛下出,因取櫻桃獻宗廟。」上迺許之。諸果獻由此興。 注[一]索隱案:呂氏春秋「仲春羞以含桃先薦寢廟」。高誘云「進含桃也。Ё 所含,故曰含桃」。今之朱櫻即是也。 太史公曰:語曰「千金之裘,非一狐之腋也;臺榭之榱,非一木之枝也;三代 之際,非一士之智也」。信哉!夫高祖起微細,定海內,謀計用兵,可謂盡之矣。 然而劉敬脫輓輅一說,建萬世之安,智豈可專邪!叔孫通希世度務,制禮進退, 與時變化,卒為漢家儒宗。「大直若詘,[一]道固委蛇」,[二]蓋謂是乎? 注[一]索隱音屈。 注[二]索隱音移。 \ 【索隱述贊】廈藉q幹,裘非一狐。委輅獻說,蕝陳書。皇帝始貴,車駕西 都。既安太子,又和匈奴。奉春、稷嗣,其功可圖。 史記卷一百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 季布者,楚人也。為氣任俠,[一]有名於楚。項籍使將兵,數窘漢王。[二]及 項羽滅,高祖購求布千金,敢有舍匿,罪及三族。季布匿濮陽周氏。周氏曰:「漢 購將軍急,ルB至臣家,將軍能聽臣,臣敢獻計;即不能,願先自剄。」季布 許之。迺髡鉗季布,衣褐衣,置廣柳車中,[三]并與其家僮數十人,之魯朱家 所賣之。朱家心知是季布,迺買而置之田。誡其子曰:「田事聽此奴,必與同食。」 朱家迺乘軺車[四]之洛陽,見汝陰侯滕公。滕公留朱家飲數日。因謂滕公曰:「季 布何大罪,而上求之急也?」滕公曰:「布數為項羽窘上,上怨之,故必欲得之。」 朱家曰:「君視季布何如人也?」曰:「賢者也。」朱家曰:「臣各為其主用,季 布為項籍用,職耳。項氏臣可盡誅邪?今上始得天下,獨以己之私怨求一人, 何示天下之不廣也!且以季布之賢而漢求之急如此,此不北走胡即南走越耳。 夫忌壯士以資敵國,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王之墓也。君何不從容為上言邪?」 汝陰侯滕公心知朱家大俠,意季布匿 其所,迺許曰:「諾。」待閒,果言如朱家指。上迺赦季布。當是時,諸公皆多 季布能摧剛為柔,朱家亦以此名聞當世。季布召見,謝,上拜為郎中。 注[一]集解孟康曰:「信交道曰任。」如淳曰:「相與信為任,同是非為俠。所 謂『權行州里,力折公侯』者也。」或曰任,氣力也;俠,俜也。索隱任,而 禁反。俠音協。如淳曰「相與為任,同是非為俠,權行州里,力折公侯者」,其 說為近。俜音普丁反,其義難喻。 注[二]集解如淳曰:「窘,困也。」 注[三]集解服虔曰:「東郡謂廣轍車為『柳』。」鄧展曰:「皆棺飾也。載以喪車, 欲人不知也。」李奇曰:「大牛車也。車上覆為柳。」瓚曰:「茂陵書中有廣柳 車,每縣數百乘,是今運轉大車是也。」索隱案:服虔、臣瓚所據,云東郡謂 廣轍車為廣柳車,及茂陵書稱每縣廣柳車數百乘,則凡大車任載運者,通名廣 柳車,然則柳為車通名。鄧展所說「柳皆棺飾,載以喪車,欲人不知也」,事義 相協,最為通允。故禮曰「設柳翣,為使人勿惡也」。鄭玄注周禮云「柳,聚也, 諸飾所聚也」。則是喪車稱柳,後人通謂車為柳也。 注[四]集解徐廣曰:「馬車也。」索隱案:謂輕車,一馬車也。 孝惠時,為中郎將。單于嘗為書嫚呂后,不遜,呂后大怒,召諸將議之。上將 軍樊噲曰:「臣願得十萬q,橫行匈奴中。」諸將皆阿呂后意,曰「然」。季布 曰:「樊噲可斬也!夫高帝將兵四十餘萬q,困於平城,今噲柰何以十萬q橫行 匈奴中,面欺!且秦以事於胡,陳勝等起。于今創痍未瘳,噲又面諛,欲搖動 天下。」是時殿上皆恐,太后罷朝,遂不復議擊匈奴事。 季布為河東守,孝文時,人有言其賢者,孝文召,欲以為御史大夫。復有言其 勇,使酒難近。[一]至,留邸一月,見罷。季布因進曰:「臣無功竊寵,待罪河 東。[二]陛下無故召臣,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;今臣至,無所受事,罷去, 此人必有以毀臣者。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,一人之毀而去臣,臣恐天下有 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也。」[三]上默然隉A良久曰:「河東吾股肱郡,故特召君耳。」 布辭之官。 注[一]索隱使音如字。近音其靳反。因酒縱性謂之使酒,即酗酒也。 注[二]索隱季布言己無功能,竊承恩寵,得待罪河東。其詞典省而文也。 注[三]集解韋昭曰:「闚見陛下深淺也。」 楚人曹丘生,辯士,數招權顧金錢。[一]事貴人趙同等,[二]與竇長君善。季 布聞之,寄書諫竇長君曰:「吾聞曹丘生非長者,勿與通。」及曹丘生歸,欲得 書請季布。[三]竇長君曰:「季將軍不說足下,足下無往。」固請書,遂行。使 人先發書,季布果大怒,待曹丘。曹丘至,即揖季布曰:「楚人諺曰『得黃金百 *(斤)*,不如得季布一諾』,足下何以得此聲於梁楚閒哉?且僕楚人,足下亦楚 人也。僕游揚足下之名於天下,顧不重邪?何足下距僕之深也!」季布迺大說, 引入,留數月,為上客,厚送之。季布名所以益聞者,曹丘揚之也。 注[一]集解孟康曰:「招,求也。以金錢事權貴,而求得其形勢以自炫燿也。」 文穎曰:「事權貴也。與通勢,以其所有辜較,請託金錢以自顧。」索隱義如孟 康、文穎所說。辜較音姑角。正義言曹丘生依倚貴人,用權勢屬請,數求他人。 顧錢,賞金錢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漢書作『趙談』,司馬遷以其父名談,故改之。」 注[三]集解張晏曰:「欲使竇長君為介於布,請見。」 季布弟季心,[一]氣蓋關中,遇人恭謹,為任俠,方數千里,士皆爭為之死。 嘗殺人,亡之吳,從袁絲[二]匿。長事袁絲,弟畜灌夫、籍福之屬。嘗為中司 馬,[三]中尉郅都不敢不加禮。少年多時時竊籍其名[四]以行。當是時,季心 以勇,布以諾,著聞關中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子』。」 注[二]索隱盎字絲。 注[三]集解如淳曰:「中尉之司馬。」索隱漢書作「中尉司馬」。 注[四]索隱籍音子亦反。 季布母弟丁公,[一]為楚將。丁公為項羽逐窘高祖彭城西,短兵接,高祖急, 顧丁公曰:「兩賢豈相簬v!」於是丁公引兵而還,漢王遂解去。及項王滅,丁 公謁見高祖。高祖以丁公徇軍中,曰:「丁公為項王臣不忠,使項王失天下者, 迺丁公也。」遂斬丁公,曰:「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!」 注[一]集解晉灼曰:「楚漢春秋云薛人,名固。」索隱案:謂布之舅也。 欒布者,梁人也。始梁王彭越為家人時,[一]嘗與布游。窮困,賃傭於齊,為 酒人保。[二]數歲,彭越去之巨野中為盜,而布為人所略賣,為奴於燕。為其 家主報仇,燕將臧荼舉以為都尉。臧荼後為燕王,以布為將。及臧荼反,漢擊 燕,虜布。梁王彭越聞之,迺言上,請贖布以為梁大夫。 注[一]索隱謂居家之人,無官職也。 注[二]集解漢書音義曰:「酒家作保傭也。可保信,故謂之保。」 使於齊,未還,漢召彭越,責以謀反,夷三族。已而梟彭越頭於雒陽下,詔曰: 「有敢收視者,輒捕之。」布從齊還,奏事彭越頭下,祠而哭之。吏捕布以聞。 上召布,罵曰:「若與彭越反邪?吾禁人勿收,若獨祠而哭之,與越反明矣。趣 亨[一]之。」方提趣[二]湯,布顧曰:「願一言而死。」上曰:「何言?」布曰: 「方上之困於彭城,敗滎陽、成皋閒,項王所以*(遂)*不能*[遂]*西,徒以彭 王居梁地,與漢合從苦楚也。當是之時,彭王一顧,與楚則漢破,與漢而楚破。 且垓下之會,微彭王,項氏不亡。天下已定,彭王剖符受封,亦欲傳之萬世。 今陛下一徵兵於梁,彭王病不行,而陛下疑以為反,反形未見,以苛小[三]案 誅滅之,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。今彭王已死,臣生不如死,請就亨。」於是上 迺釋布罪,拜為都尉。 注[一]索隱上音促,下音普盲反。謂疾令赴鑊也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一作『走』。」索隱上音啼,下音趨。徐廣云一作「走」, 走亦趣向之也。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小,一作『峭』。」 孝文時,為燕相,至將軍。布迺稱曰:「窮困不能辱身下志,非人也;富貴不能 快意,非賢也。」於是嘗有德者厚報之,有怨者必以法滅之。吳*(軍)**[楚]* 反時,以軍功封俞侯,[一]復為燕相。燕齊之閒皆為欒布立社,號曰欒公社。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擊齊有功也。」 景帝中五年薨。子賁嗣,為太常,犧牲不如令,國除。 太史公曰:以項羽之氣,而季布以勇顯於楚,身屨*(典)*軍[一]搴旗者數矣, 可謂壯士。然至被刑戮,為人奴而不死,何其下也!彼必自負其材,故受辱而 不羞,欲有所用其未足也,故終為漢名將。賢者誠重其死。夫婢妾賤人感慨而 自殺者,[二]非能勇也,其計畫無復之耳。[三]欒布哭彭越,趣湯如歸者,彼 誠知所處,[四]不自重其死。雖往古烈士,何以加哉! 注[一]集解徐廣曰:「屨,一作『屢』,一曰『覆』。」駰案:孟康曰「屨,履蹈 之也」。瓚曰「屢,數也」。索隱身履軍。按:徐氏云一作「覆」,按下云「搴旗」, 則「覆軍」為是,勝於「屢」之與「履」。 注[二]集解徐廣曰:「或作『概』字,音義同。」 注[三]集解徐廣曰:「復,一作『冀』。」 注[四]集解如淳曰:「非死者難,處死者難。」 【索隱述贊】季布、季心,有聲梁、楚。百金然諾,十萬致距。出守河東,股 肱是與。欒布哭越,犯禁見虜。赴鼎非說A誠知所處。